郑原手里拿奶瓶,木然地望着他们。他被这孩子弄得惘然所失了。
辣嫂快步走到床边,一把将孩子抱起,在怀里晃着,摇着,口里还轻轻地哼着,很快地,孩子不哭了。这时,她从郑原手里取过奶瓶,又试了试温度,送到孩子嘴边,孩子便津津有味地吸起奶来。
“老郑,苦了你。”赖师傅不安地说。
郑原望了望赖师傅怀里那一大叠布片,又望望辣嫂拿来的那个小暖瓶,想起刚才辣嫂在门外那气冲冲的喊门声,一时他真无法把这两种姿态融为一体呵!他硬着嗓子问:“你们……”
“给孩子缝了点尿布。”
“这暖瓶,给孩子装牛奶用。晚上睡觉前,把牛奶调好,装到里面,放到床头边。孩子一哭,你就倒一点到奶瓶里喂她。这样,你就不用爬下床来临时调牛奶了。晚上爬出热被窝,冷呵!”
说话间,辣嫂把孩子放进了被窝里。小家伙喝饱吃足后,又呼呼入睡了。接着,手脚麻利的辣嫂,又新调了些牛奶,倒入这个一磅半的小暖瓶里,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子,她又蹲到脚盆边,为郑原搓洗那脏衣服了。
“你……”郑原的眼睛倏地一亮,好象他刚认识这位辣嫂似的。呆了少刻,他摇着手,制止道:“你一旁坐坐,我来,我来。”
“老郑,”辣嫂没有住手,也没有顺着郑原的意思答话,她一边搓着衣,一边问郑原:“孩子,准备号个啥名字?”
“名字?”郑原感到突然。
“对!我跟派出所说好了,明天给孩子上户口。上户口,当然要报个名字啦。你是大学问人,号个名还不容易吗?”
“名字……”郑原垂下头来。霎时,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一个夜晚,把丁丁交给村妇,村妇问孩子叫啥名时,杨佩芬含泪望着他的情景。三十个年头过去了,这一幕,常在他眼前闪动呵!可是孩子却杳无音讯。他夫妇俩两次到那一带乡村查访,没有收获。一封一封的信寄出去了,一封一封的信又寄回来了,四方亲友,各地机关,给他夫妇俩送来了热情的问候,就是没有带来孩子的踪迹。如今,又要给孩子取名字了。取个什么名呢?
辣嫂已经为他洗好衣服,他还在低头沉思。
“怎么?还没有想好呀?”辣嫂问道。
郑原抬起头来了,望着墙上。墙上挂着一张相貌端庄的中年妇女的相片。这,就是郑原的老伴、原矿务局卫生处处长杨佩芬。老杨呵,咱们的孩子恐怕再也难以回到身边来了。我们就认了这个苦命的女娃儿吧,就让她叫丁丁吧?你同意吗?相片上的杨佩芬,还是那样安详地望着他,望着这间房子。她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她不可能点头,也不可能说话呵!然而,郑原却觉得她点头了,说话了,高兴地同意收养这女娃了。
“那,你今晚好好想想,明天我再来问你吧。老赖,我们走。”见郑原长久不开口,辣嫂告辞准备走了。
“不,我想好了。”郑原突然转过身来,说。
“那叫啥?”
“丁丁。”
“啥丁丁?”
“甲乙丙丁的丁。”
“唔,这名怪有味儿。”
面前的这对夫妇,哪里晓得这“丁丁”的其他含义啊!
门开了,辣嫂夫妇走出门去。刚跨出门,辣嫂又大喉大嗓地对郑原交代说:“孩子可要好好带着,当心出了问题找你算帐!”西北风把辣嫂的话,送去好远好远。这时,外面的树桠儿在寒风里呼呼叫喊,野草儿在寒风里左摇右摆。这个冬日的夜晚,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