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里,孩子离开了她;暗里,她的心相随着孩子。一连几个起雾的日子,她背竹篮扯猪草来到这里,她知道了孩子这戏剧性的下落。她送婆婆到矿工医院住院时,又碰到了孩子患急病住院来了。她终于又用自己的乳汁喂着自己的孩子了。然而,明明是自己的孩子,却不能认,不能喊一声。孩子“哇哇”要学着讲话了,却不能教她喊自己做妈妈,而需教她喊别人“爸爸”。还有比这使一个女人、一个做妈妈的女人更痛苦的吗?总算孩子的命好,碰上了郑原这个好人。过去,自己虽然不能公开认她,不能喊她做自己的孩子,但毕竟还和她在一起生活呵!现在,她,要走了,要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将来,还能见面吗?
突然,一滴泪水落下来,掉在丁丁的脸上。小家伙瞌睡重,“嗡”了一声,打了个翻身,又睡去了。她哪里知道,掉在她脸上的,是她亲妈妈的眼泪呢?
“我,能不能向郑原要还她呢?”山嫂的思绪一触到这,不由得打了几个寒颤。她觉得自己这想法太可怕了,太可鄙了。郑原在那样的境况下,把你丢弃的孩子带养下来,如今,孩子七八岁了,你却向人家……你的脸皮怎么这样厚呀,你怎么这样的缺德呀!郑原快六十岁了,没了老伴,战争年代丢失的孩子找不着了。他的身边,多么需要一个孩子。何况他和丁丁,象亲父女俩一样亲了。你怎么能向他开口要丁丁,你怎么能够认丁丁呢?
“我不能这样做!我不能这样做!”山嫂在心里向自己连连发出警告:“你赶快走,明天就走!”
…………
这一夜,郑原的卧室里,灯光通夜未熄。
你想想,这样的事,你碰上,你能安安稳稳地睡觉吗?此刻,郑原双手枕着头,任一腔热辣辣的感情在胸际间喧闹。“丁丁是山嫂的孩子。”他早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特别是那一次,孩子们骂丁丁是“捡来的野崽”的时候,山嫂那样伤心,那样生气。当时的情景,在郑原的心里溅开浪花。联想起她给丁丁做周岁礼物,联想起她在医院给孩子喂奶的情景,郑原愈来愈认定:山嫂,就是丁丁的母亲。
母女天天相见,却一直不敢相认。这是一场人生的灾难和悲剧!谁是这场悲剧的制造者呢?郑原没有往下细想。他只想:山嫂每天在这样的心境下生活,是多么的痛苦呵!
“是不是让山嫂把丁丁带回她的村寨里去呢?”郑原向自己提出了这个难题。怎么来解答这个难题呢?渐渐地,他将目光移到了对面的墙壁,久久地望着杨佩芬的遗像。好象,他在征求杨佩芬的意见:是让丁丁跟山嫂回去,还是……
猛然间,他觉得杨佩芬从墙上走下来,站在他的跟前,问他:“我交代你的事,你办到了吗?”
面前灯光在动,面前墙壁在转。郑原想到了他与杨佩芬永别的那一天。那天,天将黑的时候,一伙人将杨佩芬和郑原拽出门去。杨佩芬正在病中,有人为她告假,大会的主持者坚决不同意。她被人拖上台了,好几个人逼她交代:“你当年在抗日战场上丢掉的孩子,哪去了?是不是当上了日本特务?赶快老实说!”
“嗵!”杨佩芬木桩般地倒下去了。
会场里骚乱了。郑原见老伴昏倒了,慌忙扑上前去。就在这时,一声大喝响在他的耳边:“不许乱动!”接着,扩音喇叭里传来了无比威风的口号声:
“走资派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
杨佩芬被抬下了台,送走了。当救护车那恐怖的呼叫声远去的时候,郑原的心也跟着声音远去了。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把这次会开完的,又是怎么样走回家、走到医院里去的。只记得,当他走到杨佩芬那病房门口的时候,看到杨佩芬躺在病**,伸出那干瘦的手,在朝前微微摆动,好象是在召唤什么人似的。因为力气不够,手抬起来,摆摆,又落在被子上了。接着,又艰难地抬起来,摆摆……
他快步走上前去。到了床边,他这才听到,杨佩芬在轻轻地喊:“老郑,老郑……”
“老杨,我来了。”郑原轻轻地抓着她的手。
“我、我有话对你说。”
“你说,我在听着呢。”
“我们的丁丁,你,一定要……继续找,把她找……找着。”
这就是老伴杨佩芬和自己永别时留下的话。这里跳动着一颗母亲的心呵!我们的丁丁,没有找着。这场风暴,却给我们送来了另一个丁丁,一个比丁丁小三十岁的丁丁。现在,这个丁丁的母亲就生活在她孩子的身边,她却不敢认她。你说,我们是不是把孩子还给她?让她带回她的村寨里去?同是天下父母心,我们丢失的孩子,三十多年了,至今还在挂念。她:这位厚道、老实的乡村女子,心里又将是多么难受啊!老杨呀,你怎么不说话呵?怎么不说话呵?
“她担心将来我找上爱人,看不起丁丁。我,会不会呢?找不找呢?找谁呢?是不是请她做我们家庭里真正的一个成员呢?”郑原的心猛烈地撞到这个问题上了。骤然间,他的心缩紧了。从知识、水平、阅历、地位诸方面来说,郑原和这位普通山乡女子之间,是有一些距离,但从道德、人格等方面来看,郑原觉得自己的心和这位普通女子的心靠得很近,很近。然而,自己挽留她,动员她同自己、丁丁一起走,她为什么那样坚决地拒绝?“哟,哟,哟哟!看你胡想到哪里去了!自己刚出来为党工作,心思要多往工作上用呀!再说,我们的年龄太悬殊。她还年轻,农村的经济形势一好转,她会得到幸福的,一定会的!”
那一个连一个的问号,那撕不断、赶不跑的复杂思绪,伴着郑原度过了这个艰难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