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可要听话呵!”雪妹象是恳求似地说。接着,坐到了床沿上。
孩子们无忧无虑,一上床就睡过去了。现在,都发出了均匀的鼾声。雪妹没有睡,还坐在床沿上。她只是把房子里的灯熄了。新的生活课题摆到了她面前。欣喜之中,又涌上来一丝丝不安,一点点忧虑。家庭复杂了,千万要和睦呵。
一种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后的轻松、喜悦的心绪里,又莫名其妙地夹杂上来一种遗落贵重东西似的惆怅之感。雪妹心里,好似塞进了一把乱麻。月光如水,从木格子窗口射进来,投在房心的地上。地上象铺上了一块银砖似地闪亮。
为什么自己心里象塞满了东西似地闷得慌?雪妹在心里悄然问自己,自己却怎么也答不上来。儿媳是好是孬,今天才进屋啦。你提前着什么急呢?不,不全是为这。那,那又还为的甚呢?是呀,为甚心头闷呢?
“错了!错了!”
窗子外,突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雪妹一惊,屏声静气地听着。
“洞房在那边。这边是他那年轻娘老子睡的。”
“嘘——声音细点。快过那边去。”
窗外,声音消失了。雪妹这才吐出一口长气。她心里觉得好笑。那帮淘气鬼,来听洞房的壁脚来了。这个大山冲冲的小村庄里,人们结婚,新婚的那天夜里,就有三五成群的人去听壁脚。听到一点什么,他们就掺上自己的想象,涂上一层艺术的色彩,第二天就将它宣扬出去,传播出去,让大家乐一乐,笑一笑。有时,还在地头对新婚的后生子进行恐吓,硬把新人没有说过的话,强加给他,逼他认帐……别人听壁脚,只到那些头一次结婚的青年新婚夫妇那里去听。这帮冒名堂的,却到河娃这对三十来岁的二婚人的房边听来了……
窗外田野上,青蛙呱啦呱啦地叫着。山村的春夜,很热闹,山乡女子雪妹的心里,也很不平静。
二十一
那帮听壁脚的创新者们,并没有扑空,还挺有点收获。
河娃的新房,布置得简朴而大方。此刻,他没有上床睡,坐在桌前的灯下,翻着一本林业技术杂志。他心里没有一种新婚的冲动,却有一种难以说清的慌乱。
新娘坐在床沿上,迟迟没有上床。很明显,她是在等着自己这位新婚的丈夫。她的个头、长相,和柳春很相似。三十五、六岁的人了,脸庞还浮现着一种少女的红润。头发松蓬蓬的。黑亮亮的。刚才,她特意把发上的夹子取下了,让发丝散在肩头。她没有穿新衣,新衣上身,还会给人带来一种俗气;一身半新毛涤卡衣,把她装饰得庄重而又秀美。她身上,穿的,戴的,脸瓜子,衣架子,一切都是和谐的。
她是山那边公社供销社的营业员。河娃是她的第四任丈夫了。前三个,都病死了。家里人说,还在她很小的时候,奶奶在八字先生那里为她算了一个八字。那位远近闻名的老八字先生,算了以后,毫不隐晦地说:“是女者,一生将配四夫。”要找四个男人?这还了得?老奶奶急了,交给八字先生两块光洋,求他把孩儿这遭难的“运”送掉。老先生硬不肯收,立起身来,戳着铁棍棍走了。前年,她第三个丈夫死了,家里人又翻出这段古话。一方面,夸那位八字先生如何如何“神”;一方面,说兰子从此可以走上好运了。
前三个丈夫,都没有给她留下孩子。一定是这女人身上的毛病了,别人都这样议论。她就是不服这口气。有一天,她特意坐车到县里的医院检查。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奇事、巧事:她没毛病,能生育。她以前找的三个丈夫,都碰上是有这样毛病的男人。唉,如今,自己这一节背时运总算过去了。对面前的第四位丈夫,她是满意的。那天,别人带他到自己的店子里来。她从柜台前出来,陪他走进自己的房子。泡给他的茶还没有喝哩,他就直截了当地说了:“我今年三十六,家里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一个娘。每月工资四十五块八。你看吧,行就谈谈,不行就都不要浪费时间。”她笑了。她觉得这个男子直爽得可笑,干脆得可笑。她也来了一个干脆的,当场就答应了。
那一次,河娃的确是这样说的。他被雪妹逼得没有办法了。正好这时,有人向他介绍这个贺兰。他想,这回来个干脆的,女的同意了,就马上办吧。这个在林业学校毕业的林场技术员,居然也信奉“人的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信条了。就这样定下来吧,看自己是个什么命吧。自己命好,进门来的就会是好人。自己命不好,那也就不能怨别人了。
如今,婚礼都举行了,是正式夫妻了。河娃的心里却又不安起来。是新婚的妻子不漂亮?不!漂亮。但是,漂亮不是人最贵重的。人,最贵重的是什么呢?才结婚啦,生活还没开始,你就知道她身上没有人最贵重的东西吗?她会有的,会有人最贵重的东西的。河娃这样安慰自己。
新娘在床沿上坐了一阵,等了一阵,河娃还在灯下看书。这是怎么啦?害羞?又不是第一次结婚了。那么,是什么?她一时真是不解。她自己的心里,正在想一件甜蜜的事情,实在忍不住了,她轻轻地走到丈夫身后,“刷”一下把灯熄掉。
“你……”河娃才惊慌地吐出一个字,一个柔软的身子,就倒到了自己怀里。头发里散发出来的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
“你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女人娇嗔地说。
窗外,那帮听壁脚的小子,真有忍耐心,还没有走。这时候,他们发出了轻轻的、满足的笑声。蛙声呱呱,使他们的笑声没有被房里的这对新人听到。
“告诉你,”女人躺在河娃的怀里,甜甜地说,“我想过了,我们马上生一个孩子吧!”
“你……不是没有这个能力吗?”
“你听哪个没牙齿的人说的?”
“不是一个人,人们都这么说。这么多年,你都……”
“哇,就只有我们女人有这个毛病?前不久,我特意到县医院检查了。”
“我们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了。”
“那是你的。”
“现在应该说,是我们两个的。”
“不管怎么说,我要一个。”
“你都三十几了。听人说,年纪大了,生育困难。”
“不怕。破肚子呗!我已问过医生了。”
“喏,你的工作都做到前头了。好吧,好吧。”
“你答应了?”
“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