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饭?我是你们家的伙夫?”
“贺兰,”河娃端着饭碗站起来了,“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娘?”
雪妹的心象被火燎着一样。她不知道贺兰今天为甚耍这样的脾气!她强压住自己心头的火,端起碗,站到门边吃饭去了。
“娘?到底是娘,还是婆娘?”
“你——”河娃的拳头捏得紧紧的,他真想一拳砸过去,打掉她的傻气!然而,他忍住了,拳头举到半空又落下来了。
“叭!”
门边,雪妹手中的碗一下落了下来,掉到了地上。碗碎了,饭粒、菜叶洒了一地。天啦!这是什么话!过去,她虽然风闻到一点这样嚼舌头的话,但谁也没有当着自己的面说过。现在,自己屋里的人,自己的儿媳,居然对着她,对着河娃,对着木木和水水,说这样的脏话!这叫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女人怎么忍受得了?霎时,她感到前面的山在动,前面的河在动,头顶上的房梁在动。她站不住了,双手抓住门框,将身子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时,一串沉雷从飞龙山麓上空滚过来,震得房屋上的瓦片都动。雨大了,风大了。飞龙河昨天就涨水了,现在,河水咆哮着,滔滔北去。屋前那株枇杷树,在风中呼啦呼啦地吼叫着。树上,一粒粒还没有熟的青枇杷,被风强行吹落下来,打落在地上。
屋里静了一阵。雪妹透过气来了,她面对贺兰,生平第一次这样愤怒地吼道:
“贺兰,我哪一点对不住你!你这样给我泼脏水,这样坑害我。今天,你、你得把话说清楚!”
“要我说清楚?我怎么清楚!事是你自己做的,是脏是净,是香是臭,你自己心里清楚!”
河娃再也忍不住了,将手中的碗一下砸碎在地上:“你住嘴!”
“你坏!你是坏蛋!大坏蛋!”什么时候,木木扑过去了,扬起小拳头,在贺兰的身上擂着。
“好呵,你们老老少少都对着我来,我在这个臭地方呆不下去了!”
“……”
双方越闹越大了。
二十四
天黑一大阵了。这场家庭混战,持续了快两个小时。
这时,外面,风没停,雨没住,雷在响,电在闪,河浪在吼。屋里,雪妹哭,贺兰骂,孩子叫,乱作一团。真是越闹越不象样了。河娃使尽全身力气,将贺兰拖进自己的房子,求着她说:“我的娘呀!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话,对我好好说说。”
贺兰头一偏,不理他。
这时,雪妹也从昔日的庙堂、今日的厅堂走进了自己的房子,倒在**,伤心地哭着。水水站在床边,哭着对雪妹说:“奶奶,你别哭,你别哭,我听你的话,去喊她做妈妈……”
“你敢!”木木对妹妹扬起了拳头,“她象什么妈妈?她要我们喊妈妈,想得好!我们要用棍子把她赶出去!”
河娃听雪妹哭得这样伤心,走进房里来了,想对雪妹说几句什么安慰的话。刚进屋,贺兰就跟了上来,大声说:“你们快到一起去过吧!”说着,“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了。
河娃转身来开门,门拉不开了。贺兰从外面扣上了。
“开门!开门!”
河娃把门打得梆梆响,外面没有理睬。河娃气得呀,一蹦两尺高。**,雪妹痛哭着,哭声令人撕心裂肺。她数落着:“我到底前世造了什么孽呀,要遭这样的磨,要背这样的臭冤枉啦!”
河娃在门边蹲下了,狠狠地吸着烟。阵阵江涛声,不时灌进屋来。突然,河娃立起身来,对着门使劲踢出一脚。霎时“轰”的一声,门破了,河娃的脚也破了。他顾不得疼痛,也不知道疼痛了。三脚两步,愤怒地冲进自己的房子里去了。
河娃出门后,雪妹一下从**跳了下来,不要命地向屋外冲去。
这时,一道闪电,撕破天幕。雷声劈下,大雨哗哗……
“奶奶!奶——奶!”
屋里,木木和水水大哭起来。
雪妹顶着风雨在河岸上疯跑着。她沿河而上,来到了她每年来一次的地方,来到了阿四长眠的地方。她慌乱地扑上来,抱住了她当年栽在坟前的柏树,嚎啕大哭:“当年,你为什么要把我救上来,你为什么要把我救上来,让我来受这样的活罪呵……”
面前,阿四那长满青草的坟堆,没有知觉。不管雪妹怎么哭诉,它默立在风雨里,一动也不动。不!前面的飞龙山在听她说,脚下的飞龙河在听她说……
她拖着被雨淋得透湿的身子,从阿四坟前走下来了。一道道闪电,不时把夜空撕破!她来到了二十六、七年前第一次来到的那个地方。这里,没了渡船,只有一座水泥公路桥。她站到了桥头上。桥下,看不见滚滚的洪流,只听到滔滔的涛声。当又一道闪电把夜空撕破的时候,她看到了自己生活多年的古庙屹立在风雨中。闪电消失了,古庙隐去了。黑暗,吞灭了大地。她闭上眼睛,纵身跳进了滚滚的洪流里……
第二天,人们在十多里远的河湾里,寻到了雪妹的尸体,把她运回了古庙。于是,阿四这堆老坟的旁边,又垒起了一堆新坟。
这个默默无闻的女人,就这样悄悄地走了。古老的河神庙,却依然耸立在老地方。让她劳作一生的大地,记着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