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帐!”李石汉跳起脚骂开了。接着,劈哩啪啦,李石汉把屋里的用器打碎了一地,大步冲出门去了。
李石汉的牛脾气来了,连取这个名字也不同意了。他找到小学校里的一位老师,为惠萍取下了现在这个名字。当然,没有什么文化的这个山里汉子,不一定就闹明白了小学老师为惠萍取下的这个名字的含义呵!
我李石汉,是个行得正的山里人。惠萍来到人世后,吃的上,穿的上,没有二样看她。相反,总是处处护着她的。他们姐弟间闹别扭,李石汉总是训斥自己的孩子。现在,她大了,成家了,不要自己了,去接她那姓彭的父亲来了……唉唉,她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带不亲呵!今天,自己真是碰了个鬼!从外面回来,进屋没有落座,就往这里跑。还担心她少钱用,给她送来这么一大把票子。你看得起她,亲她,她不亲你呵!……唉!自己又想到哪里去了!这一个老头儿,不一定就是姓彭的吧!李石汉又悄悄地瞟了对面的彭少兵一眼。
酒席上的气氛悄悄地变化着,没有刚才那样活跃了。树生想改变一下气氛,几经努力,收效不大。彭少兵也思绪奔腾了。他想理直气壮地告诉李石汉:他不是煤矿上的老师傅,他是惠萍的亲生父亲彭少兵!女儿是自己的,来给自己的亲外孙贺周岁,来庆贺自己的女儿、女婿盖起新屋,为什么要躲躲闪闪,隐名埋姓呢?过去,自己是一个别人不敢接近的富农的儿子,而今,那块石头卸下了,和你李石汉平起平坐了,又有什么必要到你面前做小呢?……一缕缕不规则的思绪,骚扰着彭少兵的心。
“老师傅,来,喝酒。”
猛然,对面的李石汉,起身举杯向彭少兵敬酒了。刚才这一阵子,他越想越不对头,疑心越来越重,他决心借敬酒碰杯的机会,再仔细端详一下对面的这位老师傅。
彭少兵赶忙收住奔腾的思绪,起身举杯迎上去,和李石汉轻轻地碰了碰杯。当他的目光随着手中的酒杯移过去时,他悚然了。他发现李石汉在死死地盯着他,象是要在他的身上寻找出什么来。那特别的目光,象一道闪电,闪来了远远逝去了的那撕心裂肺的一幕……
八
那个秋日的早晨,张碧兰跟着李石汉走了,带着他的一颗心走了。床边,放着那件张碧兰为他赶制的衣服,一双新做的鞋子。柜子里,一件件破旧的衣衫,补得严严实实,洗得洁洁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半年熬过去了,十个月熬过去了。张碧兰兜在肚子里带走的自己的娃子,该来到人世了。女人走了以后,一直没有信来。她没有文化,这样的事,又怎好启齿托人代笔写信呢?他几次想写信去问问,但转念一想,不行,信要是落到李石汉手里又怎么办呢?再说,不识字的人,光眼瞎,信也是要找人念的……唉唉,他经过三天三夜的左思右想,决定去寻寻张碧兰,去看看自己的孩子。
根据当时张碧兰告诉他的大概的地址,他访到这月亮溪边来了。傍晚,一缕缕夕阳照着溪边的一楼矮矮的茅棚子。这就是李石汉和张碧兰的家。当年的新瓦屋拆掉了。回来后,他们搭起了这栋小小的茅屋子。
他踏上通向茅屋的小路,向这栋茅屋走去。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进屋以后,要是先碰上李石汉,又如何打招呼?他会同意自己来看孩子吗?他会不会象那天傍晚在河滩上那样凶狠地对待自己呢?要是先碰上张碧兰,自己又如何喊她呢?说点什么话呢?要是李石汉这几天不在家,那又多好呢。彭少兵在心里做着种种的猜测。他是有头脑的,有心计的。他为自己的这一次行动,做了一点小小的掩护。他挑着一担箩筐,把自己装扮成一个串乡走村收破烂的。这样,万一碰上李石汉,自己也有一个退步。他不是特意来寻张碧兰的。
彭少兵揣着一颗蹦跳的心,走近了这栋茅屋。张碧兰正在屋前坪地里,往晒衣的竹杆上晾娃娃的尿片。呵,娃娃来到人世了。伢子?妹子?他在心里问自己。张碧兰晾完尿片,侧过脸来了。彭少兵终于又看到了这张端庄的脸,这张占据了他整个心胸的脸。晚霞光里,这张脸是那样动人,那样秀美。一缕冲动的**,迅速在他的心际间奔涌。然而,他抑制住了感情的冲动,轻脚细步地走近去。
张碧兰一时没有发现他,转过身子,准备进屋去了。他想喊,怕惊动屋里的李石汉。他轻轻地唤着:
“收破烂啰!”
对方没有听到,脚步继续朝屋里迈。焦急中,彭少兵提高了声音:“大嫂,有烂铜、烂铁、烂布子吗?”
张碧兰终于回过头来了。她认出了他,一下怔住了。
“我是少兵呀!”彭少兵冲动地说。
“是你?!快进屋,快进屋。”
彭少兵站着没有动,用手指了指屋里。张碧兰明白他的意思了,连忙说:
“他外出做手艺去了,没在屋。”
真是老天作美。李石汉出外做手艺好几天了,大约要半个月才能回来。彭少兵跟着张碧兰进了屋。分别快一年了,陡地坐到一起,各自的心里有多少话想说,有多少事想问呵!也许,积在心里的话太多了,太拥挤了,挤在喉咙里出不来。进屋以后,俩人都象傻了似的,一句话也没有说。呆立了好大一阵,睡在里屋**的娃娃醒了“哇啦,哇啦”哭起来,张碧兰才象从梦里醒过来似的,飞转身子走进屋去,把娃儿抱出来,送到彭少兵的面前,说:
“看看,你的娃儿。”
彭少兵激动地凑近去,认真地看了看张碧兰怀里的娃娃。小家伙长得象妈,很美,小脸蛋胖胖的,一对眼睛,又大又亮,很是惹人喜爱。
“娃儿多大了?”
“刚满月不久。”
“我……唉,没有给你和娃儿带点什么东西来。”彭少兵低下了头。
“看你,说的什么话。”张碧兰爱抚地看了彭少兵一眼,“这些日子,你一定过得很苦吧!”
“唉!”彭少兵轻轻地叹息一声。
“还、还没有称心的人上门吗?”
“有谁会象你一样,上我这样背着黑包袱的人的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