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碧兰在娘屋里只住了一晚,就离开娘家了。她没有回月亮溪边来,而是坐汽车到了县城,下了车,又走了大半天的山路,来到了巫水边的那栋木板屋里。
自从那一次,李石汉一锄头砸过去后,彭少兵再也没有来。张碧兰的心里,总是不安稳,就象是欠了别人一笔大债似的。她几次起心要到这巫水边的木板屋里来看看,一直寻不出个机会。孩子临近一周岁的时候,学着讲话了,学会喊阿爹了。她的心更加不安起来。她打定主意,要把娃子带给彭少兵去看看,让她喊他一声“阿爹”。
走到这栋木板屋的时候,太阳下山了。彭少兵正好从外面回来。张碧兰带着孩子猛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使他又惊又喜。
“萍萍会喊阿爹了。”张碧兰说出了第一句话。
“快,让我看看。象你,还是象我?”
彭少兵猛地扑过来,一把抱过张碧兰怀里的娃子。萍萍认生、不认识这个阿爹,她在彭少兵的怀里,“哇”的一声哭了。
“看你,看你,粗手粗脚,把孩子吓的!”
张碧兰把萍萍抱过来,在怀里晃了晃,摇了摇,萍萍不哭了。这时,张碧兰指着彭少兵,告诉萍萍:
“这是你阿爹。快喊阿爹。”
萍萍鼓着眼睛盯着彭少兵,不喊。
“乖乖,喊阿爹呵!”张碧兰用手指点了点萍萍的嫩脸蛋,再次催促她。
萍萍的小嘴动了动,终于喊出了一声:“阿爹。”
彭少兵感到透身的甜。一缕动情的目光,落在张碧兰的身上:
“这娃儿,象我,又象你。”
张碧兰的眼睛环视了一下房间。屋子里收拾得还整洁,不象有些单身的屋,乱七八糟的。
“你的手脚勤快,屋子里还捡拾得象个样子。”
“嗯,嗯……别人帮的忙。”
“谁?找到合心的人了?”
“你说过,世界大得很,好人多的是。我,又碰上好人了。”
“那,那好。”张碧兰连连说。这个意外的情况,给她的心里一半欢乐,一半烦恼。这是她盼望着的事,这么快就来了。世上的好事,总是这样:不来的时候,它是那么缓慢,来了的时候,它又是那样使人觉得突然,觉得快。
“过门了吗?”
“还没呢。正谈着。”
“唔。”
“……”
张碧兰带着充实的心情,离开这里回了月亮溪。她心里似乎还有几分遗憾:没有见到那个肯到彭少兵木板屋里来的好心女人。后来,她打听到,彭少兵结婚了,堂客很贤惠。她才得到了安慰。从此,生活里的这一幕,从她的面前退去了,退到心灵的深处去了,化做了一缕难忘的记忆。
堂屋里,酒席散了。客人们酒醉饭饱后,开始漫无边际地扯起淡来。
“娘,”惠萍突然跑了进来,对张碧兰说,“那阿爹邀起我亲阿爹出门耍去了。”
“上哪去?”张碧兰赶忙问。
“说是到月亮溪边走走。我交代了树生,让他跟着他俩……”
“好。”张碧兰点了点头。随即,她抱着林林走到大门口来,朝外张望。只见李石汉、彭少兵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以及尾随在他俩后面的周树生的身影,沿着月亮溪向上移动,最后消失在溪岸的树荫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