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想我吗?”唐墨池当时问。
凌曜大笑,搂住他的肩膀:“当然想。但墨池,你知道吗?我每次去这些地方,拍下这些照片,心里想的都是——等回来,我要一张一张讲给你听。这个冰川像什么,那只海豹有多蠢,极光在头顶炸开的时候,天空是什么声音。”
“天空有声音?”
“有啊。”凌曜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发亮,“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打风铃。”
唐墨池睁开眼睛。
北方天空,一个黑点正在迅速变大。
引擎的轰鸣声从模糊的嗡鸣变成清晰的嘶吼,震得停机坪地面都在微微颤动。红白涂装的直升机从云层中钻出,朝着医院方向俯冲而来。
“来了!”大川喊道。
所有医护人员瞬间进入状态。医生戴上手套,护士检查设备,护工将担架床推到停机坪中央预留的位置。有人拉响了医院内部的警报,尖锐的鸣笛声在整栋大楼里回荡。
唐墨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直升机在头顶盘旋,旋翼搅动的气流像暴风般席卷而下,吹得他几乎站不稳。灰尘、纸屑、落叶在空中疯狂旋转,扑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但他没有抬手遮挡,只是仰着头,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舱门。
直升机缓缓下降。
起落架触地,发出沉重的撞击声。旋翼转速开始降低,但轰鸣声依然震耳欲聋。舱门上的红色警示灯在闪烁。
然后,舱门被从内部推开。
两名空中医疗护士率先跳下,转身朝舱内伸出手。桑杰医生出现在门口,他朝地面上的接应团队打了个手势。
移动担架床被迅速推过去。
唐墨池看到了。
透过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缝隙,他看到了担架上那个裹着厚厚保温毯的人形。毯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张脸——青白色的,毫无生气的,覆盖着氧气面罩的脸。
是凌曜。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声音——直升机的轰鸣、医护人员的呼喊、远处街道的喧嚣——全部退去,变成一片真空般的寂静。唐墨池的视线里只剩下那个担架,以及担架上那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身体。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挤压,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恐惧像黑色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膝盖、腰部、胸口,最后扼住喉咙。
凌曜。
他在心里无声地呼唤这个名字。
担架被平稳地转移到移动床上。桑杰医生快速向接应医生交代病情:“严重失温,体温34。8,左腿开放性骨折伴组织坏死,多处冻伤,意识昏迷,GCS评分6分。途中生命体征相对稳定,但有室性早搏史……”
移动床的轮子开始滚动。
医护人员簇拥着担架,朝着楼梯间入口飞奔而去。白大褂的衣摆在空中翻飞,输液袋摇晃,监护仪屏幕上的波形在颠簸中跳动。
唐墨池终于动了。
他迈开脚步,朝着那个方向追去。脚步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变成奔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直升机残留的燃油味和冰雪的寒气。
在担架即将被推进楼梯间的前一秒,他追上了。
隔着医护人员的肩膀,他看到了凌曜的脸。
那么近。
青白色的皮肤上,细小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破碎的蛛网。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冰晶,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嘴唇干裂,嘴角有凝固的血迹。氧气面罩下,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面罩内侧都会蒙上一层薄雾,又迅速消散。
凌曜的眼睛紧闭着。
唐墨池从未见过他这样安静的样子。那个永远在笑、永远在动、永远充满生命力的人,此刻像一尊破碎的雕像,躺在白色的床单上,任由机器和药物维持着最后一线生机。
移动床被推进楼梯间,消失在门后。
唐墨池站在门口,手扶着冰冷的金属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楼梯间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轮子碾过台阶的震动、还有医护人员简短的指令声,这些声音层层叠叠,向上蔓延,朝着手术室的方向远去。
他抬起头,看着楼梯上方。
那里,一扇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刚刚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