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不懂,但她记住了这句话。她踮起脚看酒缸,酒缸比她高多了,她只能看见圆圆的缸口,和缸口里隐约的酒光。
上午十点,第一批客人来了。是邻村的王大爷,带着他儿子。王大爷七十多了,腿脚不便,儿子用轮椅推着他来。他们要打五十斤米酒,说是家里要办喜事,孙子要结婚了。
“清师傅,你这酒实在。”王大爷说,“我孙子说,婚宴上别的酒可以省,你这酒不能省。”
“恭喜了。”清水说,给他打了满满五十斤酒。
“到时候你也来喝喜酒。”王大爷说,“下个月初八。”
清水点点头,送他们出门。王大爷的儿子推着轮椅,小心翼翼地下台阶。清水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的婚礼——也是春天,也是惊蛰前后,阿青穿着红嫁衣,脸上有羞涩的笑。那时他们都年轻,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简单美好地过下去。
可日子从来都不简单。
中午,摇光打来电话。清水正在厨房做饭,星期天在旁边择菜,小手笨拙但认真。
“清水,惊蛰安。”摇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些遥远,但依然清晰。
“姐姐。”
“嗯,刚到丽江没几天,过几天去大理采风。”摇光说,“这边还冷,但玉兰花已经开了。”
清水心里一暖:“那就好。”
“惊蛰了,你那边的酒怎么样?”
“稳定了,在陈化。”
“那就好。”摇光顿了顿,“清水,我去了这几个地方,回来整完采风的成果,你有空可以带孩子们来家里玩。”
“好。”
“那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清水继续炒菜。锅里是儿菜炒腊肉,油滋滋响,香气四溢。星期天凑过来闻:“爸爸,好香。”
“待会多吃点。”
“爸爸,摇光姑姑采风给好玩?”
“好玩的,你长大也可以去。”
“远吗?”
“远。”
“那她还会回来吗?”
“会回来的。”清水说,“春天来了,她就会想回来。”
午饭很简单,但星期天吃得很香。她边吃边说着上午看见的蚂蚁,说得绘声绘色,小手比划着蚂蚁搬家的样子。清水听着,不时给她夹菜。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女儿脸上,照在饭菜上升腾的热气里,一切都温暖而真实。
吃完饭,星期天去睡午觉。清水收拾完厨房,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惊蛰的太阳很温和,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夏天那样炽烈。他闭上眼睛,听见鸟叫声,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还有酒窖里隐约的酒泡声——那声音很小,小得像心跳,但确实存在,证明着酒还在活着,还在呼吸,还在慢慢变成更好的样子。
土豆趴在他脚边晒太阳,肚子一起一伏,睡得很香。鸡鸭鹅在院子里散步,悠闲自在。小牛犊在圈里嚼着草,眼睛半闭,一脸满足。院子里的生活是缓慢的,从容的,按着节气的节奏,按着自然的规律,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
清水忽然想起摇光说的话:“清水,你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这些酒,就像守着一种快要失传的手艺。这世上跑得快的人太多,需要你这种慢慢走的人。”
他当时没说什么,现在想想,或许摇光是对的。他不是那种能跑得快的人,他只会慢慢走,一步一步,酿酒,养家,过日子。但慢有慢的好,慢能让酒醇香,慢能让心安定,慢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风景——比如惊蛰雨后第一抹新绿,比如蚂蚁搬家的执着,比如女儿脸上阳光投下的睫毛影子。
下午,阿青回来了。她今天下班早,说是托管班的孩子都请假了——惊蛰这天,很多家长带孩子去郊游,感受春天。她买回来一些艾草,说是要做青团。
“惊蛰吃青团,祛湿气。”阿青说。
清水点点头,帮她和糯米粉。星期天也醒了,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阿青把艾草洗净,焯水,挤干,切碎,和进糯米粉里。面团渐渐变成淡绿色,像春天的草地,像新发的树叶。
“妈妈,为什么是绿色的?”星期天问。
“因为艾草是绿色的。”阿青说,“春天就是绿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