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一个周末,厂里放了假。
壮壮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对面墙上落了一道长长的光斑。他躺在床上看了会儿天花板,然后拿起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小洁发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多:"今天去哪玩?"
壮壮回了一句:"你想去哪?"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回:"听说南京有个鸡鸣寺,去看看吧。"
壮壮在床上坐起来,打了两个字:"好。"
鸡鸣寺在南京市区,坐地铁能到。壮壮从来没去过寺庙,小时候逢年过节他妈倒是会去烧香,但他从来不跟着去。他觉得自己跟那些地方没什么关系,求神拜佛这种事离他太远了。可是那天站在地铁站门口等小洁的时候,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不是因为要去寺庙,是因为跟她一起去。
小洁到的时候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短袖,背了一个小包,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看到壮壮就笑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查路线了吗?"她问。
"查了,三号线。"
"走吧。"
地铁上人不多,两个人并排坐着,小洁低头看手机查鸡鸣寺的资料,偶尔念给他听:"建于西晋,有一千多年历史了。门口那条路叫樱花路,春天的时候全是樱花,不过现在不是春天。"
壮壮侧过头看着她。她低头念手机上的字的时候眉毛微微皱着,嘴唇跟着默念,偶尔停顿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窗外。地铁在隧道里穿行,窗外的广告牌一闪而过,光影交替地划过她的脸。
"壮壮,"她忽然抬起头,"你信佛吗?"
"不信。"
"那你去了求什么?"
壮壮想了想:"不知道。"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又低头看手机了。
鸡鸣寺的入口在一条不太宽的巷子里,门口有一道青灰色的石阶,两边是朱红色的围墙,墙头探出几枝绿叶子。不是周末,人不算多,买票的时候小洁抢在他前面递了钱,说"今天我请你"。壮壮想说什么,她已经把票塞到他手里往前走了。
进了寺门之后是一段长长的台阶,两边种着高大的树,树冠遮住了大半天空,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阶上落了一地碎金。他们沿着台阶慢慢往上走,小洁走在前面几步,偶尔停下来等他。走到一处平台的时候她站住了,指着前面说:"你看。"
壮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是南京城的天际线,灰色的楼群在薄薄的雾气里若隐若现,再远一点是长江,水面上泛着一层白茫茫的光。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水汽,吹在脸上凉凉的。
"好高啊。"她说。
壮壮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寺里的钟声从某处传过来,低沉的、悠长的,在空气里缓缓荡开。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不是尖锐的,也不是沉重的,是一种让人心神忽然安静下来的声音。
他们在寺里走了很久。从大雄宝殿到药师塔,从藏经楼到后院,每一处都慢慢走过,不赶时间。小洁在每个殿门口都会停下来看一眼,有时候走进去站一会儿,有时候只是在门槛外面看。壮壮跟在她旁边,她站着他就站着,她走他就走,没有问她在想什么。
后来他们走到了一个偏殿门口,里面供奉着三尊佛像,香案上点着几支红烛,火焰小小的,在风里微微晃动。小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
壮壮站在门外看着她。她的背挺得很直,后颈的碎发垂下来几缕,落在浅绿色的衣领上。他不知道她在求什么,也没问,就站在那里等着。
她站起来走出来的时候表情没变,但眉眼间多了一点什么,他说不清。她没有多说什么,拍了拍膝盖上沾的一点灰,然后说:"走吧,去上香。"
寺里可以请香,三支一束,上面系着红色的细绳。小洁请了三束,递了一束给壮壮。
"你求什么都可以,"她说,"就拜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