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一天,壮壮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那天他刚下工,从车间出来正往厂车方向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他妈打来的。他接起来,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他妈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憋着什么:“壮壮,你爷爷住院了。”
壮壮站在厂区的水泥路上,周围是下工的人流,有人骑着电动车从他身边过去,喇叭响了一声。他把手机贴紧了一点耳朵:“怎么了?”
“老毛病,肺上的。医生说不太乐观,让家里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壮壮的耳朵里。他站定了,后面有人绕过他往前走,看了他一眼。他捏着手机,喉咙发紧:“严重吗?”
“现在在住院,先看看情况。你在那边好好上班,别耽误,家里有我跟你爸。”
“我想回去。”
“你别急着回来,”他妈的声音急了一点,“你来回一趟多少钱,路上还耽误工夫。你爷爷现在稳定了,你在那边好好的,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壮壮没说话。电话那边他妈又说了几句,大意是让他别担心、别耽误上班,然后挂了。
他站在路上,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听筒里已经传来了忙音。他把手机放下来,低头看着屏幕暗下去。太阳还没完全落,天边泛着一层橘红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食堂吃饭。他坐在宿舍里,手机放在床头,来回翻着家里群里的消息。他爸发了一张照片,是爷爷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被子盖到胸口,脸瘦了一圈,闭着眼,嘴里插着一根氧气管。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小洁给他发消息:“你今天怎么没来找我?”
他回了一句:“家里有点事。”
她问:“什么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爷爷住院了,可能不太好。”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是一条语音。他点开,听到她的声音,低低的:“你先别急,你爷爷会没事的。你先跟家里问问情况,实在不行你就回去看看。”
壮壮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回了一个“嗯”。
那之后几天,壮壮每天给家里打电话。爷爷的情况时好时坏,有时候他妈说“今天精神了一点,能坐起来了”,有时候他爸说“昨天晚上喘了一宿,没怎么睡”。他每天在这些消息里浮浮沉沉,干活的时候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把零件装反。
小洁看他状态不对,每天下了班就来他宿舍坐一会儿。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坐在床边陪他说说话。她把手机里的视频翻出来给他看——小猫的视频、综艺的片段、南京哪里新开了一家奶茶店——那些东西能把他的注意力从手机屏幕上拉走一会儿。她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不催他,也不多问,就是坐在那儿,让他知道旁边有个人。
国庆节前一周,壮壮跟小洁商量回家的事。他说想趁国庆放假回去看看爷爷,小洁说“我跟你一起抢票”。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壮壮的宿舍里,一人拿一个手机,在购票软件上刷从南京到河南的车票。国庆的票难抢,他们刷了半个多小时,一张都没抢到,只能挂候补。候补排了几十个人,不知道能不能排上。
“没事,”小洁说,“候补能排上的,国庆前两天很多人退票。”
壮壮看着屏幕上那个“候补”的按钮,心里不太踏实。但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中午,壮壮正在车间里干活,手机在工服口袋里又震了。他趁着转工序的间隙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他爸打来的。他走到车间外面的走廊上接起来。
他爸的声音比上次更沉,压着嗓子:“壮壮,你赶紧回来吧。你爷爷这次……不太好,医生说就这几天了。”
壮壮站在走廊上,车间里的机器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他扶着墙,喉咙里像堵了东西:“我这就回,我这就买票。”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给小洁打了过去。她大概也在干活,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喘:“怎么了?”
“我爸说让我赶紧回去,说我爷爷可能就这几天了。”
她那边静了一秒,然后说:“我看看票。”
晚上两个人又坐在壮壮的宿舍里抢票。这一次情况更急,壮壮想加钱买高铁票,但国庆期间高铁票早就卖光了,普通车次也只剩硬座和无座,最快的也要明天下午才能走。小洁刷着刷着,忽然说了一句:“我把我的票退了。”
壮壮抬起头看着她:“什么?”
“我前两天候补上了一张,我先退了,你加钱买那趟车的,赶紧走。”她一边说一边在手机上操作,“你那个候补太慢了,来不及,你先买上,加钱就加钱。”
壮壮看着她:“那你呢?”
“我晚几天再回去,不差这几天。”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是平的,“你爷爷的事等不得。”
壮壮看着她。她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那我们一起走”,想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边”,但那些话都没说出来。他说了一句:“那你一个人在这边怎么办?”
“我没事,”她说,“我又不是小孩。你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