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夫兄台鉴:籍在洛阳闲居,日前得华山云雾茶两罐,乃当地所产新茶,六月十三日炒制。开罐即香,汤色清亮,入口回甘,余韵绵长。籍饮之,觉此茶远胜寻常市售。特分赠一斤,与兄共品。另,此茶数量不多,籍仅得两罐,已分其一与君,余者当自留细品。兄品后若觉尚可,不必回信告知——籍知兄忙,无暇为茶事分心。"
他写完了,读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不提刘皓南。一个字都不提。就让文彦博喝了之后自己琢磨去。
第二封,给司马光。
"君实贤侄如晤:前者洛阳一别,倏忽数月。籍在洛阳,日与茶书为伴。日前偶得华山云雾茶,开汤品之,香气清冽,滋味醇厚,回甘悠长,实为佳品。籍知贤侄平日好茶,特分赠一斤。茶虽不多,聊表老怀。贤侄品后,当知此茶不凡。"
第三封,给余靖。
"安道兄台:洛阳夏日炎炎,籍以茶消暑。日前得华山云雾茶,饮之如沐松风,胸中烦热一扫而空。特分赠一斤,与兄共此清凉。此茶之妙,不在名贵,而在其味清而不浮、淡而不薄,饮后令人神清气爽。兄品之当知我所言不虚。"
第四封,给韩琦。
"稚圭相公钧鉴:籍致仕闲居,无以为乐,唯茶与书而已。日前得华山云雾茶,品之觉汤色澄澈、香气幽远、滋味甘润,实为近年所饮之最。特分赠一斤,伏惟笑纳。相公日理万机,或借此一盏清茶稍解劳顿。"
……
庞籍一封一封地写,越写越高兴。他给欧阳修也写了一封——
"永叔贤弟:前者樊楼一别,倏忽两月有余。籍在洛阳,日前得华山云雾茶,饮之觉其味清绝,回甘绵长,与贤弟平日所好之建茶风味迥异。特分赠一斤,望贤弟品后赐教。另,樊楼之账,贤弟当已清讫?籍在洛阳,不日将邀旧友小聚,届时或当以此茶待客。贤弟若得闲,不妨来洛阳一叙——当然,茶资另计。"
写完这一封,庞籍自己都笑了。
然后他重新拿起展昭的那封信,翻到背面,提笔又写了一封——
"展昭贤侄:茶已收到,甚佳。籍与老友们分品后,皆赞不绝口。然两罐之数,分赠之后所余无几,不敷日常饮用。贤侄既已付过茶叶钱,当知此茶来之不易。籍欲再得数十斤——不,先来二十斤罢——烦贤侄再走一趟华山,向刘掌教求取。钱嘛……"
庞籍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自然是贤侄出。你既娶了小蝶,便是我庞家的人。岳父喝茶,女婿出钱,天经地义。若嫌多,可让刘掌教打个折——毕竟他一个前辽国国师,如今靠炒茶营生,也不容易。"
写完了。
庞籍把给朋友们的信一封封折好,装入信封,封口,交给管家去送。然后把给展昭的信也单独装了,交给展昭派来送茶的人带回。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书案前,给自己又泡了一盏茶。
这一次,他喝得极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像是要把每一丝茶香都记在心里。
茶汤入喉,回甘从舌根泛起,一路甜到胃里。
庞籍眯起眼睛,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满足的、近乎慈祥的笑容。
"好茶。"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知道这茶是谁炒的了。
而他的那些老朋友们——文彦博、司马光、余靖、韩琦、欧阳修——此刻还不知道他们即将喝到的茶是什么来历。
等他们喝完了,品完了,赞完了,再告诉他们真相……
庞籍端着茶盏,笑得像个刚往好朋友茶里下了巴豆的坏老头。
"刘皓南啊刘皓南,"他轻声说,"你当年瞧不上大宋文官,如今倒给大宋文官炒起茶来了。这滋味,可比茶本身甜多了。"
窗外,洛阳的夏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庞籍又喝了一口茶,觉得——
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