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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练手的对象也是我唯一交心的人(第4页)

"三娘,你以为你藏得好。可你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一股练手的味儿。像草原上新上战场的娃娃,第一次射箭,手是抖的,但瞄准的动作是对的。你不是来勾引我的。你是来试的。"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云娜把我介绍给你的时候,她那个笑——我认识她二十年了,她每次把什么人往我身边推,都是那个笑。跟她小时候把她养的狼崽子往我帐篷里扔一样。"他扯了下嘴角,不像笑,是自嘲,"所以我猜,我是她找来为你试刀的人。她教你媚术,你拿我练。挺好。草原上的男人,被女人算计不算丢人——被算计了还不知道,才丢人。"

他站起来,开始系腰带。横刀挂在腰间,披风搭在肩上。

"可第四次不一样。"

他停下动作,看着我。

"第四次你没有用任何媚术。你坐在我对面,穿着最普通的素裙子,没熏香,没化妆,给我倒了一杯酒,然后开始讲你的事。从你爹被流放讲起,讲到你娘改嫁,讲到你假死,讲到太原那场雨。你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他顿了顿。

"那一刻我就知道——前三次是练的,第四次是真的。你不是来试刀了。你是来交心的。"

我垂下眼,长睫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三娘,你跟草原上那些女人不一样,跟长安城里那些贵女也不一样。"他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床榻,在床边单膝蹲下,与她平视,"你是杜如晦的孙女,肚子里装的不是草,是墨水,心里绕着的弯比于都斤山下的河流还多。美,聪明,骨头还硬——挨了生活的鞭子,也没见你真跪下。"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粗粝的欣赏,随即又化为冷硬的告诫:

"可你那套惑人的本事,太小了。像给弯刀镶了太多花里胡哨的宝石,看着晃眼,真砍起硬骨头来,屁用不顶,还容易让人盯上你这把宝刀。以后……收着点。别真让哪头披着人皮的鬣狗,嗅着味儿哄了去。"

他停了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将军接了令,要去薛延陀宣慰,圣旨就这三两天的事儿。我是他的副手,他的影子,他的刀。此一去……前面是薛延陀的弯刀,后面——呵,说不定还有自家帐篷里递出来的冷箭。刀山火海,九死一生。"

他抬眼,直直看进我眼底深处,那里面翻涌着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有不舍,有痛楚,更有一种认命的决然。

"我这条命,十二岁那年,是将军从死人堆里、从快要啃到我骨头的野狼嘴里硬扒拉出来的。早就不是自己的了。随时准备好,还给他,或者……替他把路趟平。"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祖父帮太宗皇帝打天下,靠的是脑子。你遗传了他的脑子——别浪费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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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拖着酸痛的身子,捏着那只香囊,去了长安城墙。

细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阴影里,看着他骑马出城。他穿着那身旧铠甲,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刮弯了腰却不肯倒的树。

他回头了。

我想冲出去,想喊他的名字,想把香囊扔给他。可我躲进了阴影最深处。砖缝里的青苔蹭在我袖口上,潮乎乎的。

他骑马出城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

我没动。没冲出去,没喊他的名字,没把香囊扔过去。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外的雨雾里。他没看见我。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个被他叫做"杜三娘"的女人,在他走的那一刻,站在城墙的阴影里,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回到那间小院,我盖着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上有他的气味。我哭到眼睛肿得像桃子,哭到喉咙哑得说不出话。

可我还是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

他既已决心去死,何必再留牵挂。

他既已决心去死,何必再留牵挂。

他既已决心去死……

我念着念着,睡着了。梦里没有长安,没有杜家,没有卢衡,没有公主府。只有一片草原,一个脖子上带疤的男人骑着马在奔跑,风吹起他的披风,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

我追不上他。但我也不想追了。

【后记】

杜三娘,京兆杜氏,莱国公杜如晦孙女。父杜构,袭爵后坐李承乾事流放岭南。母太原郭氏,改嫁太原王氏。三娘假死脱身,后入太平公主府为女使。永隆初,突厥副将勃律奉命宣慰薛延陀,三娘送别于长安城墙。史载杜氏女此后事迹不详,唯太平公主府旧档记"六品女使杜氏,善谋,有决断"。

她绣了三个晚上的香囊,最终没有送出去。但长安城墙的阴影里,那个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的姑娘,比史书上任何一个"善谋有决断"的评价都更像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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