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他一见如故,倾盖如旧。
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当我无意中流露出银钱方面的窘境时——我不过是随口一提,并非有意求助——他竟慨然解囊,借我千金,而且不限还期。千金!那是什么概念?我一年的俸禄也不过数百贯,千金足够我周转数年。他连借据都没要我写,只说"薛兄但有难处,只管道来"。
他待我,是以国士之礼。
国士。这两个字的分量,我薛顗比谁都清楚。豫让漆身吞炭,聂政白虹贯日,都是为国士。而今琅琊王李冲以国士待我,我薛顗若不以国士报之,枉为人也。
我坐在济州刺史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窗外秋风渐起。我提起笔,给三弟薛绍写了一封信。
笔尖落在纸上,我忽然觉得痛快。
你不是厉害吗?你不是有武功吗?你不是尚了太平公主吗?你不是有那个大食徒弟给你赚钱吗?可你看看你的大哥——琅琊王李冲,越王李贞之子,宗室中的翘楚,以国士之礼待我。千金相借,不限还期。这是何等的知遇之恩!
而你呢?你只会催债。一封又一封的催债信。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大食徒弟把越王"交流"得只能向陛下借钱才能回封地?你知不知道,越王因此对我冷淡,我费了多少心思才维系住的关系,被你一手毁了?你知不知道,我薛顗也是有尊严的?
我写完信,封好,交给侍从送去长安。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烛火,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畅快。
我薛顗,河东薛氏嫡长子,三代驸马之后,毕生以崔浩为榜样,信奉"帝王垂拱,士族治天下"。我忠公体国,克勤克勉,不靠妻子嫁妆,不贪不占,不卑不亢。我结交越王,是凭我薛家的门第和我的为人;我得琅琊王以国士相待,是凭我薛顗的人格和操守。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只是在这个世道里,尽力挺直了脊梁,做一个士族子弟该做的事。
三弟,你不懂。你尚了公主,有了天家倚仗,有了武功道法,有了大食豪商做徒弟——可你不懂什么是世家子弟的脊梁,不懂什么是士族治天下的道理,不懂什么是国士的知遇之恩。
你只会在信里催债。
我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我不在乎。
窗外风更紧了。我听见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更天了。我该歇息了。
明日还有州务要处理。济州的百姓等着我,琅琊王的知遇之恩等着我回报。我薛顗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至于我三弟薛绍——
让他催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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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薛顗,薛瓘长子,城阳公主所出。尚兰陵萧氏女。官至济州刺史。垂拱四年(688年),与其弟薛绍同坐与琅琊王李冲通谋,起兵反武。事败,伏诛。年约四十余。
史载:"薛顗坐与琅琊王冲通谋,伏诛。"
五个字。没有说他为什么参与,没有说他是否后悔,没有说他在狱中是否想起过自己的弟弟。
可他知道。他至死都相信,自己没有做错。他只是站在一个士族子弟该站的位置上,挺直了脊梁,然后被历史的车轮碾了过去。
而他那个"只会催债"的三弟,后来也死了。饿死在狱中。二十九岁。
兄弟二人,殊途同归。
不同的是,薛顗至死认为自己是对的。而薛绍——那个顶着刘皓南灵魂的薛绍——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正在走向一个谁也改变不了的结局。
薛顗与薛绍的结局参考《旧唐书》《新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