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的亲事府校尉认得我是旧人,可他们只听公主的令。
我若敢拦车,他们敢把我按在石狮子上揍,揍完再捆了丢去金吾卫的牢里。
大理寺令史的青袍,在嫡公主的仪仗面前,连个挡路的资格都没有。
我能做的,只有把这座阵布好,尽量让她走不出府门,尽量让那两个孩子平安生下来,尽量……让刘皓南画在绢帛上的那些煞气,不要真的伤了她。
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尽量。
我抬起头,看着公主府方向的天空。
晨雾正在散,露出一角灰蓝色的天,像极了那年九龙谷的风雪过后,天门阵上空的颜色。
史书上说,太平公主后来再嫁,薛绍赐死,武周代唐,李唐复辟,所有的轨迹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和刘皓南、太平,我们三个人在这里折腾,画阵的画阵,敷药的敷药,跟踪的跟踪,可历史翻页的时候,连抖都不会抖一下。
它会修正一切偏离的轨迹。
就像一条河,你往里面扔石头,水会绕过去,继续往它该去的地方流。
我们扔的石头再大,也改变不了河的走向。
我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勒出一道白印。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空旷得像敲在空心上。
路过西市口的时候,卖胡饼的老汉喊了我一声:"郎君,来个饼不?刚出炉的!"
我勒住马,看了一眼那炉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撒满芝麻的烤饼,忽然想起包大人。
他在开封府的时候,常让我下值顺两个宽焦回去当宵夜,说御膳房那些酥皮奶馅的精致点心,甜得发腻,远不如这路边摊的烤饼嚼着香,一口咬下去脆得掉渣,配一碗巷口的豆粥,就是一天里最舒坦的时刻。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慢,慢到好像能一直这样下去,断案,巡逻,陪着包大人,直到老去。
可现在我才三十多岁,却已经站在了另一个朝代的街上,看着另一个朝代的太阳升起,怀里揣着另一个朝代的秘密,连吃个胡饼的心情都没有了。
"不了。"
我摇摇头,踢了了对马腹,往公主府走去。
侧门的门房认得我,没多问,侧身让开了。
我走进府里,后园的老梅树映入眼帘,叶子比昨日又黄了几分,枝干在晨风里抖了一下,像是在叹息。
我摸了摸怀里的绢帛,又摸了摸心口的簪子,忽然觉得这两样东西其实是一回事——
都是困住人的东西,一个是困住身体的阵,一个是困住灵魂的执念。
而我,是那个不得不把它们都送进去的人。
青鸾已经在西厢等我了,看见我进来,她没说话,只把视线落在我袖口的暗红色污渍上,眼神沉了沉。
我解开外袍,把那方带血的绢帛摊在石桌上,炭笔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冷意,像刘皓南那双眼睛。
"开始了。"我说。
声音很稳,稳得像我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决定。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指尖在抖,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子。
史书要翻页了。而我们,都在这页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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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彩蛋】
展昭那天离开公主府的时候,袖口的赤血藤污渍已经干了,硬得像一层壳。他没去洗,就任由它留在那里,像某种隐秘的勋章,也像某种无声的罪证。后来他每次去大理寺签到,同僚偶尔会瞥见他袖口的暗红,问他是不是受伤了,他只说"前日追贼蹭的",没人追问。再后来,太平早产血崩那晚,他袖口的污渍在烛火下泛出一种诡异的光泽,青鸾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递给他一方干净的帕子。他接过,攥在手里,直到帕子也被汗浸透了。而那支金簪,他始终没拿出来过。它贴着他的心口,跟着他进出大理寺,跟着他往返公主府,跟着他走完了在这大唐幻境里的所有路。直到幻境破裂,他回到大宋,把簪子偷偷放回庞小蝶的妆匣里,裂痕还在,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提醒着他,他曾在一个不属于他的时代,见证了一场注定成空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