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一个——"她顿了顿,"弹一曲《广陵散》不会走音的人。"
韦嗣立听懂了。她不是想要什么样的人。她是根本不想要任何人。
父女俩大吵了一架。韦嗣立说她"不知好歹",她说"父亲自己听听那些人的心,再来说我不识好歹"。韦嗣立说"婚姻之事岂能由着性子来",她说"那父亲先弹一曲给我听,让我看看父亲的心里到底装的是女儿还是门第"。
韦嗣立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他这个女儿,真的能看见。
十六岁到十八岁之间,韦雪之跟家里的关系降到了冰点。她不参加族中的宴会,不接见任何上门提亲的人,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弹琴。韦嗣立试过断她的月钱、禁她的足、甚至请了族老来"训诫",但都没用——因为她根本不在乎。
她唯一在乎的,是琴。
十八岁那年,太平公主派人来请她。
太平公主早就听说过韦嗣立有个"音律通神"的嫡女。她派人递了话:太平公主府缺一位"听琴辨人"的门客,月俸百贯,来去自由,不干涉私事。
韦雪之听完来人的话,只问了一句:"公主可会逼我嫁人?"
来人笑了:"公主说,您这样的性子,谁敢逼您?"
韦雪之站起身,把焦尾琴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韦府的大门。
韦嗣立站在正堂里,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手里攥着佛珠,半天没说话。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随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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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雪之入太平公主府的那天,长安下了一场大雨。
她穿着月白色的素纱袍,抱着焦尾琴,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走进府门。太平公主站在廊下等她,手里撑着一把湘妃竹骨的油纸伞。
"韦娘子。"太平公主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特别的笑意。
"公主。"韦雪之微微颔首。
太平公主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韦雪之抬起头,看了太平公主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认真看这位公主。她看见的是一个女人——不是"太平公主"这个身份,不是一个政治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个人的眼底有火,有刀,有算计,也有孤独。很复杂。但至少——是真实的。
韦雪之垂下眼。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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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太平公主府一待就是十几年。
这十几年里,她替太平公主"听"过无数人。来求门路的,来投靠的,来联姻的,来告密的——所有人都要先过韦雪之的琴。
她的琴音从不撒谎。贪婪的显出贪婪的原形,虚伪的露出虚伪的底色,忠诚的展现出忠诚的质地。太平公主靠着她的琴音,在长安这座巨大的棋盘上,每一步都走得比别人清醒三分。
崔湜只是其中一个。后来他还是靠着其他门路谋到了官职,最终在开元年间被赐死——太平公主当年听了韦雪之的琴之后,对身边人说了一句话:"此人不可用,但可备而不用。"后来崔湜果然在韦后之乱中站错了队,印证了韦雪之琴音里的判断。
太平公主称韦雪之为"宗师中的宗师"。这不是客套话。在太平公主府里,所有人都知道——韦娘子的琴比任何刑具都可怕,因为她剖的不是肉,是心。
但韦雪之从不以此为乐。她弹琴的时候,脸上永远没有表情。她不是在看戏。她只是在做一件事——让真相显现。
她唯一一次在弹琴时露出表情,是二十岁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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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露元年五月,阿史那延陀死在永乐坊。
消息传到太平公主府的时候,韦雪之正在弹琴。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弹完了那一曲《平沙落雁》。
弹完之后,她把琴盖好,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