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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剑仙断剑入红尘方知原罪无解刘望舒番外下篇(第3页)

聂隐娘脸色骤变,她从未想过徒弟会如此决绝。她抬手便要阻止,指尖仙力涌动,但那股自我毁灭的力量太过强大,那是刘望舒以自身道心为引,以毕生修为为祭的玉石俱焚!聂隐娘的仙力触之即溃,竟无法侵入那崩毁的漩涡中心。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她最疼爱的关门弟子,亲手斩断了自己的通天大道。

“冤孽……”聂隐娘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有无奈,有痛惜,更有深不见底的悲悯。她心中再叹:只当是太平公主再多历一次尘缘劫吧。这孩子,终究是过不了情关,也斩不断尘缘。

她袖袍一挥,将那狂暴外泄的仙力余波稍稍引开,护住了不远处呆若木鸡的狄咏,却终究无法阻止刘望舒自废修为的举动。

漩涡渐渐平息,仙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淡淡的焦糊味。刘望舒依旧站着,手中的新月剑“哐当”一声掉在雪地上。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摇摇欲坠,原本充盈着月华之气的身体,此刻变得凡俗而脆弱,连站立都需耗尽所有力气。她张开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溅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但她还站着。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被打断了脊梁却依旧不肯倒下的枪。

聂隐娘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最终化为一声更轻的叹息。她不再多言,袖袍再次挥动,身前的虚空再次裂开一道缝隙,她一步踏入,身影消失在碎裂的虚空中,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回响:“……各自珍重。”

风雪重新落下,覆盖了地上的狼藉和血迹。

刘望舒身体一软,向后倒去。狄咏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尽全力接住了她。他抱住的是一具滚烫却又冰冷的身体,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是那个曾经眼睛亮如星辰的准剑仙,如今却成了一个废掉修为、比凡人还要虚弱的女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用披风裹住她颤抖的身体,手掌一遍遍地、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尽惊吓的孩子。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发顶,眼眶通红,却没有一滴眼泪落下。所有的痛楚、无力、愤怒和爱意,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化作了这个沉默而绝望的拥抱。

刘望舒在他怀里,渐渐停止了颤抖。她抬起手,极其艰难地,回抱住了他的腰。指尖冰凉,却用尽了力气。

没有言语,没有亲吻。只有这最后的、温存的、互相慰藉的拥抱。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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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西峰。刘皓南闭关的山洞里。

凌霄子满脸凝重地回来了,他没乱溜达,而是直接跌坐在蒲团上,将汴京的消息,连同刘望舒当众自废修为的惨状,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刘皓南今年四十九,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但他周身的气息突然狂暴无比,早年杀戮积攒下的滔天煞气,因长女自毁道基的刺激,如同被点燃的野火,疯狂地冲击着他本就不稳的心神。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全靠一股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住,才没有当场入魔。他连睁开眼看杨排风一眼都做不到,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与体内煞气的搏命相持上。

杨排风坐在他身旁,看似二十六岁的脸庞上满是死灰般的绝望。灵宝重塑的身躯,本就因生龙凤胎而根基受损,如今长女自废修为的打击,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让她本就脆弱的身体几乎要彻底崩散。她撑着连呼吸都带着灼痛,走几步路都会喘的身子,此刻连抬手为丈夫疏导煞气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丈夫在痛苦中煎熬,听着女儿废掉修为的消息,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急促的喘息。

凌霄子看着这对夫妻,七十八岁的老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力。他枯瘦的手指掐诀,只能勉强维持一道微薄的光罩,护住刘皓南的心脉,防止他瞬间被煞气吞噬。至于远在汴京的刘望舒?他连一丝一毫的力量都分不出去了。他只能守着这华山之巅的方寸之地,守着这对被命运碾碎的夫妻。

“冤孽啊……”凌霄子也低低地叹了一声,声音苍老而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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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之后:

狄咏依《宋刑统·户婚律》“男家妄冒加一等”之条,被罢西上阁门副使,编管陕州。三年后,他请求调往陇州前线,依父老之功,得允。他在边关“数有战功”,直到元丰年间提举永兴、秦凤等路义勇保甲。他身边,始终带着那个废掉修为、却依旧陪伴着他的妻子,和他们的儿子阿满。

刘望舒在西河狄家,隐姓埋名。她带着儿子,活着。她体内空空如也,再无半分仙力,但她活下来了。她偶尔会在深夜,摸出狄咏留给她的那封信,看一遍,然后放回贴肉处。她再也没有拔过剑,因为她的剑,已经断在了自己的道心里。

聂隐娘受此打击,深感红尘之不可测,弟子之执念之深,竟连她都无法挽回。她回到海外仙山,紧闭玉女门山门,立下重誓,从此不再过问宋廷红尘一事,直至世易时移。

刘皓南在华山,闭山门不出,日夜与体内煞气相搏,形销骨立。杨排风陪着他,用尽残存的力气照顾他,两人相依为命,在绝望中等待着一个未知的结局。

刘朔在华亭,继续当他的县主簿。俸禄依旧微薄,生活依旧艰难,但他挺直了脊梁。他供弟弟念生念书,念生十岁,背《千字文》时,“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念得越发流利,不再卡壳。只是无人知晓,每当夜深人静,这位司马光的弟子,也会抬头望向北方的星空,眼中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冯京的那道疏,端方、典丽、遒密,留在了神宗皇帝的文书库里。他后来在熙宁七年因郑侠事牵连出知亳州,但他在熙宁三年那个腊月做的事情,是一个执政该做的事——肃正纲纪,纠察官邪,不偏不倚,不垢不净。他或许不知道,他的一纸奏疏,如何彻底改变了一个家族,一个准剑仙的命运。

没有人是对的。也没有人是错的。

只有“归明人”这三个字,像一道诅咒,在熙宁的年号里,继续沉沉地压着刘家每一个人。

而刘望舒,用废掉准剑仙修为的代价,断了那条锁链。她没能“全要”,但她用最惨烈的方式,守住了“要”的权利——她活着,和狄咏、阿满在一起,以凡人的身份,继续在这红尘里,一步步走下去。

这已是“归明人”三个字压了他们家半个世纪之后,能换来最好的、也是最痛的结局了。

雪还在下,覆盖了整个汴京,覆盖了华山,覆盖了华亭,覆盖了西河。

刘望舒抱着阿满,走在去往西河陋室的路上。风雪很大,但她一步步,走得很稳。

她爹当年背负的那些事,那些原罪和猜防,到她这里,终究是——断了。只是这断处,鲜血淋漓,再无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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