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续之第八十一回:
香菱遗物尽归箱底
月到空园冷照离人
外书房里静得很。春深了,日头从窗纸上透过来,不烈,只温温的一层。窗纸是新糊的,白净,纸边却已经有些翘了。案上摊着一卷旧帖,纸色发暗,纸边起了毛。帖是前几日送来的,问候应酬一类,搁到今日才动。贾政坐在案前,身上一件半旧玄色袍子,袖口磨得有些发亮。手里一支笔,提起来,又落下。砚台里墨是新研的,浓淡正好。他蘸了墨,在砚边刮了两下,笔尖顺了,才往纸上落。写了两行,笔停了停。窗外有风,吹得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了。他接着往下写。写到第三行,笔尖在纸上顿住,墨洇开一点,他把那一行划去了。划得轻,一道细线,像是怕人看见。划完了,也不重写,只把笔搁在砚上,看着那一道线。
案角放着一只茶盏,茶早凉了,盏底几片叶子沉在那里。旁边一只水盂,水面上浮着一小片落花,不知什么时候飘进来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旧年的,纸色也黄了。书架上的书摆得整齐,几本翻过的,书页间夹着纸条。香炉里一缕残香,细得几乎看不见,气味也淡了。他伸手把帖角抚平,指腹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笔架上的笔,有一支狼毫,一支羊毫,都干干净净的。他坐了一会儿,又拿起笔,在砚里蘸了蘸,却不在纸上落,只悬着手腕,让笔尖的墨聚成一颗,将滴未滴。
那帖一共三页,头一页写了大半,第二页只起了一个头,第三页还是白的。他把头一页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墨色深浅不匀,有两处笔锋散了。他放下,又把第二页抽出来,手指在纸边上捋了捋。砚台是旧的,边沿有一道细裂纹,用银锔子锔着。笔洗里水浑了,他也没换。窗台上搁着一只小碟,碟里几块印泥,颜色发暗。他伸手把碟子转了转,又缩回来。
日头慢慢移,从窗纸这一格移到那一格。案上的光影也跟着挪,先照在帖上,又照在笔架上,最后落到地上,斜斜的一条。贾政又写了两行,笔锋比先前涩了些,他蘸了蘸墨,接着写。写到一处人名,笔顿了顿,像是想不起,又像是想起来了不愿写,终究还是写了。写完这一行,他把笔搁下,两只手交握着,搁在案上。指节上有些皱纹,指甲修得齐整。他坐得直,肩背却微微有些塌。
院外有脚步,轻轻的,像踩着棉花。廊下的雀子叫了一声,又一声,清清楚楚的。自迎春去后,府里越发静了。丫头们走路不敢重,说话不敢高,连端茶递水都轻手轻脚。院外那条甬路,平日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如今半天不见一个。偶尔有丫头端着东西过,也是低眉顺眼,走得飞快,像怕踩着什么。廊下的鹦哥挂在架上,也不叫,只歪着头,用嘴理毛。雀子在檐角跳了两跳,啄了啄瓦缝里的草籽,又飞走了。风过的时候,竹叶响一阵,不响的时候,连叶子垂着的影子都看得清。日影从廊柱这边移到那边,柱子上新刷的漆,亮晃晃的,照得人眼花。远处不知哪一院,有捣衣声,一下一下,闷闷的。
一个小丫头端着一盆水从廊下过,脚步极轻,只看见裙角一闪。盆里的水晃了晃,洒出几滴在砖地上,印子很快干了。她走过去了,廊下又静了。贾政听着那脚步声远了,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凉茶涩口,又放下了。廊下那雀子又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帖角掀了一掀,他用镇纸压住。镇纸是一块青玉,触手冰凉。
门口有人回话,说小太监来了。贾政叫他进来。小太监不过十五六岁,穿一件青布袍子,袖着手,进来先打千儿,请了安,脸上笑笑的。他站着,腰微微弯着,说宫里要“暂借”三百两银子使,过些日子就还。话说得顺溜,像背熟了的。贾政应了一声,叫赖大家的去支。小太监又请了个安,谢了恩,退出去了。
小太监是从东角门进来的,跟着一个内监打扮的老头儿,老头儿在二门外等着,没进来。小太监过了穿堂,绕过影壁,一路上遇见两个丫头,都站住让他先过。他走得从容,像是常来常往的。到了外书房门口,先咳嗽一声,才叫门上的人回话。
赖大家的在廊下答应着,脚步远了。她先到账房,跟管事的说了一声。管事的开了柜子,柜子里一叠一叠的银封,用蓝布包着,贴着签子。管事的翻了一阵,拣出三封,掂了掂,又添了一封,凑成三百两。用一块蓝布包袱皮包了,四角扎紧,交给赖大家的。赖大家的接过来,搁在手里试了试分量,往二门去了。到了二门,交给一个婆子,婆子又往里传。小太监在门外等着,接了银子,也不数,揣进怀里,跟老头儿一前一后走了。
贾政拿起笔,看看帖,又放下。砚台里的墨表面结了一层薄皮,他用笔尖挑开,又蘸了蘸。账上又出了一笔,他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什么。小太监出了院门,脚步轻快,袍角一飘一飘的。
日头偏了些,贾政往贾母处请安。贾母处是上房,廊下挂着几笼鸟,鸟笼子擦得干净,笼布半卷着。屋里焚着香,是沉水香的味儿,不浓。榻上铺着锦褥,颜色旧了,花纹还看得清。榻边一张小几,几上放着茶碗、药碗、一碟点心。点心是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一块也没动。贾母歪在榻上,背后垫着大靠枕,身上盖一条薄毯。手里捏着一串珠子,一颗一颗地数。丫头在旁边打扇,扇子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贾政进来的时候,先在外间站了站,等丫头回了,才进去。他请了安,贾母让他坐,他在小杌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贾母问了几句府里的事,他一一答了。贾母说:“我这两日精神短了。”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贾政站着,问了两句饮食起居的话。贾母答了,说早上进了半碗粥,午间不想吃什么。贾政说:“老太太歇着罢。”贾母合了眼,手里的珠子还在动。他在榻前站了一刻,见贾母不言语了,便退出来。廊下的风软软的,吹得衣角动了一动。一个小丫头端着药碗过来,见了他,忙站住,他摆摆手,小丫头进去了。
贾母的珠子是沉香木的,颜色深褐,磨得圆润。她数得很慢,一颗,又一颗,手指有时候停一停,像是数忘了,又从头数起。丫头打扇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一动,就轻轻碰响。
回到书房,帖还摊在原处,划去的那一行还在。他坐下,拿起笔,正要写,外头传进来说:“薛家婆子到了。”贾政手里的笔搁下来。帖没有写完。笔尖上的墨慢慢干了,凝成一小点。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站住,没有出去。廊下站着个婆子,穿青布衣裳,手里提着一个白布包袱,正跟丫头说话。贾政看了一眼,转身回到案前,把帖卷起来,收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几封旧信,几支秃笔。他关上抽屉,手在桌面上按了按。
那婆子是从薛家来的,雇了一辆车,在角门外停下。她下了车,跟门上的人说了几句,门上的人领她进来。她走过穿堂,绕过影壁,顺着甬路往王夫人处去。路上经过巧姐院,院门半开着,她往里看了一眼,没有停脚。甬路两旁种着槐树,槐花开得正盛,香气一阵一阵的。婆子走得急,包袱在手里一甩一甩的。
贾政把帖卷起来的时候,卷得不太齐,纸边参差着。他拿镇纸压了压,又松开,把帖塞进抽屉。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响。他坐在案前,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绕着拇指转了两圈。案上的茶盏还在,凉茶已经见了底。他把茶盏推到一边,又拉回来,搁在原处。
婆子进府的时候,路线经过巧姐院附近。院里案上摆着一个旧佛手,四角干了,是前几年留下的,颜色暗黄,香气早没了,只形状还完整,一头卷着,一头伸着。案上落了一层灰,佛手旁边放着一只小瓷碟,碟里几颗干了的桂圆。□□带着姐儿在廊下玩,姐儿手里捏着一朵花,花瓣扯得零零碎碎,撒了一地。□□说:“别扯了,看手疼。”姐儿不听,又扯下一瓣。□□弯腰去捡,姐儿跑了。婆子脚步不停,径直往王夫人处去了。
巧姐院里有一架秋千,绳子旧了,垂着不动。墙角的蔷薇开得热闹,蜜蜂嗡嗡的。□□追了两步,又站住,看着姐儿跑远,叹了口气。姐儿跑到秋千架下,伸手够那绳子,够不着,踮了踮脚,还是够不着。□□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放在秋千板上,轻轻推了一下。秋千晃了晃,姐儿笑了,□□也笑了,又推了一下。
案上的佛手搁在一只旧木盘里,木盘边沿裂了一道缝。佛手旁边那只小瓷碟里,桂圆干得缩了皮,颜色发黑。案上还有一只针线筐,筐里搁着剪子、线团、几块碎布。窗台上摆着一只小瓶,瓶里插着一枝干了的桃枝。□□推着秋千,嘴里哼着小调,调子断断续续的。婆子从院外走过,听见秋千板吱呀吱呀的响,脚步没停。
王夫人正坐着,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看丫头们收拾箱笼。箱笼开着,里头是些旧衣裳料子。王夫人屋里摆着几口大箱子,箱盖开着,里头是些绸缎衣裳,颜色都暗了。丫头一件一件拿出来,抖一抖,叠一叠,放在旁边。地上堆着几摞,等着收进柜子。王夫人手里的钥匙是黄铜的,磨得发亮,一把一把串在铁环上,动一动就叮当响。她坐在一张圈椅上,椅背上搭着一件半旧褂子。桌上放着一本账册,翻开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丫头们轻手轻脚,不敢出声。
婆子进来的时候,丫头们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婆子请了安,报了丧。她说:“香菱殁了,前日夜里没的。”话说得平板,不带一丝温度,只报结果,不报病由。王夫人听了,手里钥匙停了一停,问:“前日夜里?”婆子答:“是。”王夫人又问:“谁在跟前?”婆子答:“家里的人都在。”王夫人不再问,叫人去叫宝钗。婆子站在地上,手垂着,白布包袱放在脚边,包袱皮上沾了些泥点子。王夫人看了她一眼,说:“你且坐着。”婆子说:“站着罢。”王夫人也不勉强。丫头搬了个小杌子来,婆子还是站着。
宝钗是从蘅芜苑来的,路上遇见莺儿,莺儿问她去哪里,她说太太叫。莺儿要跟,她摆摆手,自己来了。她走得不快不慢,到了王夫人门口,丫头打起帘子,她进去。她穿一件家常衣裳,手里还拿着活计,是一块月白绸子,针线还别在布上。婆子又把话回了。宝钗听了,脸上没有动。她问了两句:什么时辰没的,棺木如何了。婆子一一答了。答完,屋里静了一静。王夫人说:“你且去罢。”婆子请了安,退出去了。宝钗站在原地,手里的针线没有放下。王夫人看了她一眼,说:“你回去歇歇。”宝钗应了一声,转身出来。走到门口,她停了停,回头问:“棺材是几时入的?”婆子已经走了,王夫人说:“她没说。”宝钗不再问,出去了。
宝钗回到蘅芜苑,坐在窗下,把活计拿起来。那是一块月白绸子,绣了半枝缠枝莲。绸子上的缠枝莲才绣了一小半,莲瓣用了几种深浅不同的线,一层一层叠着。针脚细密,只是刚才那一行乱了。她把拆下来的线绕在手指上,缠成一个小团,搁在针线筐里。筐是竹编的,里头还有几团线,一把小剪,一管顶针。她拿起针,对着光穿了线,线头在嘴里抿了抿,捻细了,才穿过针眼。针尖在布上落下去,又挑起来,一起一落,嗤,嗤。
窗外一架藤萝,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垂着,淡淡的紫,像揉过的纸。一只蜜蜂在花心里钻来钻去,嗡嗡的。莺儿进来,手里端着一只小碟,碟里几块点心,放在桌上,又出去了。宝钗没动那碟子,只低着头绣。绣了几针,又停了,把绸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线脚。背面的线走得也齐,只是有一处线头没藏好,她用小剪修了修。修下来的线头落在桌上,细细的一小截。她用手指拈起来,扔进筐里。
宝玉那日在屋里,袭人进来替他换衣裳,顺口说了一句薛家婆子来报丧的话。宝玉听了,站了一会儿,没有哭,也没有叹。他问:“她那些诗稿呢?”袭人答不上来,说:“这倒没听说。”他也不追问,转身出去了。走到廊下,见一个丫头端着茶盘过来,他侧身让了让,脚步慢了些,又走了。袭人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宝玉出了院门,顺着甬路走。路上遇见两个婆子,见他来了,都站住,等他过去。他走得慢,东看看,西看看。园子里的花开了不少,蔷薇、月季、石榴,红红白白的。他走到沁芳亭畔,站住了。亭子边的水,绿幽幽的,水上浮着几片荷叶,还小,卷着边。亭子里石凳上落了一层灰,没人坐。他看了一会儿水,又走了。
几日后,薛家把香菱的遗物送进府一小包。那包袱是薛家一个老家人送来的,到了角门,交给门上的人,门上的人又送到王夫人处,王夫人叫人送到宝钗处。包袱不大,方方正正,麻绳系得很紧,打了一个死结。宝钗用剪子把绳挑开,打开包袱皮,里头是几件旧衣裳,一件藕荷色的,一件青色的,都洗得发了白。衣裳底下是一方旧帕子,帕子角上绣着一小朵花,花瓣的线松了,翘起来。帕子旁边一把木梳,梳齿缺了一个,缺口磨得圆了。最底下是诗稿一叠,纸色不一,有新的有旧的,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线扎着。素线是白的,扎了两道,打成一个小结。
宝钗把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抖开,看了看,又叠好。帕子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没有字。木梳搁在桌上,齿朝下,缺口朝外。她把诗稿拿在手里,翻了翻,纸上有字,她没有读,只看了看行距和墨色,便合上了。素线扎得紧,她解开了,又重新扎好。包袱皮是蓝布的,四角磨得起了毛,她叠好,也放在一边。
她不烧,不裱。她打开自己的箱子,箱子是樟木的,打开的时候有一股樟木味儿。箱子里搁着几层东西,最上面是一张嫁妆单子,纸色微黄,折得方方正正。单子下面是一本账册,账册下面是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些碎银子。箱子角上搁着几块香饼,用纸包着。宝钗把嫁妆单子掀起来,把诗稿搁进去,搁得平平整整,又把单子盖回去。单子上的字朝上,密密麻麻的,是她出嫁时的一份底子。她按了按单子,让诗稿服帖了,才把箱盖合上。铜锁扣好,钥匙收进荷包,荷包是青缎子的,系在衣襟里面。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襟。箱子上有一层薄灰,她用袖子擦了擦。箱子旁边那只小匣子,匣盖半开着,里头几支旧笔,笔头都秃了,一方小砚,砚池里干着。她把匣盖合上,又拿起针线,坐到窗下。
宝玉来看稿。他来的时候是午后,宝钗正坐在窗下绣那半枝缠枝莲。他进来,宝钗放下活计,起身让坐。他说来看看。宝钗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便把诗稿拿出来,放在桌上。诗稿还是用素线扎着,宝钗把线解开,把稿摊开。宝玉翻了一页,看见一个圈改的墨迹,改了又改,涂得有些乱。那一页上还有几处小注,字写得歪歪的,像是随手记的。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把稿合上,放下了。宝钗把诗稿收回,仍旧放回箱底,箱子打开又合上,铜锁扣好。宝玉站了站,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箱子,箱子锁着,铜锁黄澄澄的。宝钗送他到廊下,说:“回去罢。”宝玉点点头,走了。
夜里,沁芳亭畔,月亮升起来了,照着水面,白晃晃的。亭子空着,栏杆上露水薄薄一层,摸上去湿手。水里也有一个月亮,风一过,晃了晃,又圆了。亭边的柳树垂着,影子落在水上,黑黢黢的。水边的石头缝里,有虫子叫,唧唧的,叫一阵,停一阵。远处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几处还亮着。不知哪一处院子里,有更鼓声,一下,两下。月亮慢慢移,移到柳树顶上,又往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