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20 章（第1页）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簇簇贴着地皮生长的蕈伞，它们从琥珀色的凝脂缝隙间钻出，伞盖薄如蝉翼，边缘卷曲如海浪的泡沫，通体泛着一层幽蓝色的荧光。那些荧光像呼吸一样起伏——每一次暗下去时，伞盖上的纹路便清晰可见，像一张张细密的蛛网；每一次亮起来时，那些纹路又被蓝光淹没，整片地面便成了一片流动的星河。艾孜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发现每一簇蕈伞的中央都有一根极细的银白色丝线向上延伸，丝线的末端连着一粒更小的、悬浮在半空中的孢子，那些孢子同样发着光，在无风的空气中缓慢旋转，拖曳出一圈圈淡紫色的光晕。

再往前走，流淌的星河之间浮出了一块块礁石——那是一棵棵低矮却粗壮的树木，或者说，灌木。它们生有一副敦实的主干，高不及膝，却极为粗壮，整体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紫，表面布满了螺旋状的凸起纹路。最奇异的是它的叶片——那些叶片并非从枝干上长出，而是从树干的凸起纹路中直接伸展出来，每一片都像一面摊开的手掌，掌心里托着一汪透明的液体。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虹彩，在淡白至极的晨光中折射出橙红、靛蓝与翠绿交织的光晕。小若侧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汪液体上时，那些虹彩微微闪烁，仿佛有什么顺着她的注视“看”了回来。

帕莎忍不住伸手想去碰触一片叶片，小若的指尖轻轻挡在她手背上：“别碰。那些液体里有活性的污染残留，浓度不高，但沾上了对于你这种抗性不高的人来说还是挺麻烦的。”

帕莎缩回手，目光却仍黏在那片虹彩上。她低声道：“但它好美。也许，我们可以采集一些样本……”

“艾孜，你过来。”小若招了招手，“过来看住这个好奇心大爆发的药剂师，免得她因为一时手痒惹出什么事来。”

话音未落，帕莎已经绕开了两步，在小若视线偏转的一瞬蹲下了身。她的动作极轻极快，左手从药箱侧袋里抽出一根细长的琉璃吸管，右手同时捏起一只拇指大的水晶封样瓶，瓶口早已镀了一层惰性的银箔。她屏住呼吸，将吸管的尖端探向那汪捧在小树掌心的液体——管尖只蘸了极小的一滴，便迅速收回，悬在封样瓶口上方轻轻一弹。那滴液体落入瓶中，虹彩在银箔内壁折射出一瞬的碎光，便沉静下去，像一粒凝固的彩色眼泪。帕莎旋紧瓶盖，三下五除二将瓶子裹上衬布塞回药箱的暗格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前后耗时不过两息，艾孜想阻止她都来不及。

帕莎拍拍手，站起身，迎着艾孜谴责的目光，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就取了一滴，真的，一滴！我手上的药箱密闭性可是在整个飞焰地都能排得上号的，就这么点剂量，不会碍着什么事的。”

小若回过头，瞟了她一眼，没有伸手去扣她的药箱，只叹了口气。而陆望已经在她的意识频道里激情开麦：

“我天呐，在营地里的时候，这是多老实的一个人呐，怎么一放出来画风就变了？居然敢在天灾肆虐过的地方手贱——小若，快！快把这糟心玩意儿给丢了！”

虽然在小若对污染的辨别能力受限的情况下，他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求知是所有人类，尤其是那些加入拓荒者联盟的人们的天性。纵使小若成了这支队伍的合伙人、二当家，也没有这个立场没收帕莎凭本事采集的样本。

——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事，这个小药剂师取样规范，动作也麻利。更何况，天灾遗迹里的生物样本本就是拓荒者联盟重金悬赏的研究材料，只要封存得当、管控严谨，带出去交给公会的鉴定师过目，反倒可能为后续探索积累宝贵的资料信息。

嘛，就是他碰到污染相关的问题，那副神经过敏的样子，总让人想逗逗他。小若学着陆望平日那种不着调的语气，故意在意识里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你说的哪个糟心玩意儿？”

陆望果然抓狂：“哎呀，先丢东西！要是那个半吊子医生敢跟寻回犬似的把东西捡回来，那就连人带物一起丢了！”

为了安抚陆望脆弱的小心脏，小若还是开了尊口：“看好你的样本，控制住它的活性。”

帕莎连连点头，脸上却藏不住那一丝得手后的雀跃。一旁艾孜抱着胳膊瞅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叹了一声，到底也没再多说什么。

队伍又向前推进了一段距离，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周围的植被密度又上了一层楼。那些发光的蕈伞在树根附近成片蔓延，而菌类之间的空隙里又冒出了另一种更小的植物——它们像一根根蜷曲的细针从苔藓中探出，针尖顶着米粒大小的球状花苞，花苞外层包裹着一层半透明的琥珀色薄膜。赛依经过时带起的气流拂过其中一根细针，那粒花苞应声绽开，吐出一团金黄色的粉末，粉末在空中飘散时每一粒都亮了一下，像散落的火星在空中闪烁了一瞬然后熄灭。

“嚯。”赛依的眼珠子都转不动了，“这可真是漂亮——它又是什么？”

“别往前凑！”陆望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股子凝重，“那种花粉沾上了就会让人产生短暂的幻觉——你大概会在接下来几个时辰里看见你死去的老爹在树梢上冲你招手，或者觉得自己能长出翅膀飞起来。不致命，但你要是在这一步三变的地方开了小差，鬼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赛依立刻屏住呼吸，三步并作两步蹿出那片区域，连袖子都紧紧捂住口鼻。艾孜紧随其后，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口就要说点什么。但话还没出口，他的脚下就传来一阵异响。他一低头，发现自己的靴尖正踩在一团毛茸茸的暗紫色“地毯”上。那“地毯”在他靴尖触及的瞬间便从中心向四周泛起一圈涟漪，像水面被人投了一颗石子，涟漪扩散之处，那些毛茸茸的丝状物纷纷竖立起来，由暗紫转成一种鲜艳的橙红色，仿佛整片地面在一瞬间着了火。

艾孜一个倒仰，踉跄两步，险些摔个屁股墩。那片橙红色的涟漪在他移开脚步后缓缓漾开，丝状物重新贴伏下去，又恢复成了一张安静的“地毯”。只是，这张暗紫色的“地毯”上出现了一个明晃晃的橙红色脚印。

“这些……”艾孜惊魂未定，“这些又是什么？”

“应当是地衣的一种，不过嘛，看样子这东西适应性挺强，还开发出了信号弹的功能。”小若扫了一眼那片暗紫色，“它对污染变化相当敏感，只要长了这东西的地方污染分布稍有波动，它的颜色就会肉眼可见地变化。灯塔的预警信标里头装的，基本上都是这种。在遗迹里头遇上了，有坏处，也有好处。坏处是，有了艾孜这个“污染实体”，我们走过的地方，它会替我们留下痕迹，把我们的路径标记出来。当然，好处是，如果后面有什么东西缀在我们后头，它也是同样的反应。”

哈吾勒不动声色地往身后瞄了一眼。那片暗紫色“地毯”在他们来时的方向上留下了一串淡淡的橙红色足迹，像一条被点燃的线，蜿蜒向来时的路。

“快把这家伙架起来——”那个绿眼睛的小偶人吆喝了一声，“走出这片天然的预警信标之前，不能让他的脚着地！”

“我已经不是伤员了，自己能走！”艾孜涨红了脸。

“你走什么走，”陆望的声音从小若肩头传来，语气凉飕飕的，“你一着地就是一个大脚印子，一路踩过去，我们那点动静全给后头探明白了。你是嫌这里五个大活人不够显眼，想把遗迹里所有睡着的东西都吵醒然后打一架？”

“嗨呀，兄弟，这位小先生说得在理，脚不点地咋走？难道用飞的？”赛依打着圆场，“别犟，弟兄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话没说完，艾孜忽然合上眼，下颚微收，胸腔里沉沉地吸进一口气。随后他屏息凝神，想象自己是无比轻盈的，是夏日里飘飞的蓬草。那口气被他含在肺腑深处，赛依只觉得眼前一花，艾孜的靴尖已经离了地——一寸，两寸，三寸，他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从后领提起，双脚悬空，衣摆垂坠，连靴底沾着的碎泥都簌簌地抖落干净。

他这才睁眼，低头瞧了瞧自己离地半尺的靴尖，嘴角微微一翘，那点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全写在脸上：“这下总行了吧？”

赛依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嘴里啧啧有声。帕莎也新奇地瞅着他，扭头跟哈吾勒对了个眼神，两人眼底都明晃晃地写着同一句话——瞧这倔劲儿。

陆望沉默了几息，小偶人的绿眼珠眨了眨，终于不情不愿地挤出一句：“……行，算你有点本事。但你给我保持住，别半道泄了气一脚踩下来，到时候我可不管——”

“管好你的嘴就行了。”艾孜截断他的话，身子微微前倾，像一片被风托住的叶子，稳稳地贴着地面飘了出去。靴尖在前方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连一根草茎都没碰着。

哈吾勒再次往身后瞄了一眼。艾孜留下的尾迹仍然泛着橙红，末端隐入蕈伞和苔藓交错的阴影。而他悬空飘过的地方，那些一惊一乍的丝状物安安静静地伏着，纹丝未动，就连颜色也未曾改变。

“走。”小若简短地吩咐了一声，率先转过一棵被发光蕈伞包裹的巨树。艾孜紧跟在她身后，半空中漂浮的姿态起初还有些拘谨，飘出十来步后渐渐松快起来，双臂甚至背到了身后，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陆望的声音再次从偶人里冒出来，不高不低，恰好让艾孜听见：“……我真是服了，至于吗？给孩子整的都会飞了。”

那闲庭信步的身影顿时一抖，差点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