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憋着笑,眼泪都快出来了:"五奶奶好。"
"这几个月的账呢?拿来我看看。"
青禾从后头翻出三本账册,摞在柜台上。徐明熙翻了翻,每个月的进项出项记得清清楚楚,布料采购、工钱、铺租、零碎开支,一样不落。她在最后一页算了一下总账,三个月净赚八十两七钱银子,不多,但够维持。
"你管得不错。"
青禾的鼻子红了一下:"姑娘夸我呢?"
"五奶奶夸你呢。"徐明熙纠正她,"以后柳姨娘那边的药钱,每月从铺子里走五两,记在周济故旧那一项下,别走公中。"
"柳姨娘……"青禾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身子还好吗?"
"入秋就咳,老样子。药钱不能断。"
青禾点了点头,在账册上记了一笔。她写完了,把账册合上,从柜台底下端出一碟子栗子糕:"姑娘尝尝,隔壁张婆婆今天送的,说是新炒的。"
徐明熙拿了一块吃了,又甜又糯,壳已经剥干净了。她在铺子里坐了一下午,看青禾给一个来取衣裳的婶子量尺寸,又帮一个姑娘挑了块做袄子的蓝印花布。
来的人不多,但每个都是熟客,进门先问"青禾姑娘在不在",走的时候跟徐明熙打招呼叫她"五奶奶",有的还往她手里塞一把瓜子。
她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一点。
在侯府里她是镇北侯府的二奶奶,连笑都要收着。到了这间小铺子里,她是徐家五娘,是青禾的姑娘,是隔壁张婆婆看着长大的小丫头。
这间铺子是她嫁人之前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每一匹布、每一个客人、每一文钱都有她的痕迹。
回去的路上轿子晃得她有点困。她掀开帘子看了看,天色暗下来了,街上的铺子开始点灯,一盏一盏的,像一串歪歪扭扭的萤火虫。
到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碧荷嬷嬷在二门等着,见她下了轿,递了一封信过来。
"北境来的。"
徐明熙接过来,信封上没有字,只画了一个小小的标记。她认得,是萧清寒的私印。她把信揣进袖子里,快步回了东跨院。
关上房门,她点了灯,把信拆开。
萧清寒的字写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像是拿刀刻出来的。信很短,比她写的还短:
"信收到了。干果吃了,伤药留着,药丸太苦。袜子丑,但穿了。"
"你说的毒我知道了。不用操心,我这边在查。衣裳的事,陆长随在管,你不用管。"
"家里的事你看着办。赵媳妇那个人,用得好。"
"腊月之前如果没有战事,会派人回来送冬衣。届时带信。"
落款只有一个"寒"字。
徐明熙看了两遍,把信折好,跟前面两封放在一起。
袜子丑,但穿了。
她笑了一下,把灯吹灭了。
黑暗中她躺了很久,听着窗外的风声。北境的风大概是另一种声音,不像京城这样细细碎碎的,大概像刀子割布帛,又长又利索。
她想起萧清寒穿着那双针脚歪歪扭扭的棉袜站在北境的风里,脚上暖和了,身上穿着她配的伤药,嘴里吃着发苦的药丸。
一个二十岁的将军,吃颗药丸还要嫌苦。
她把被子往脸上拉了拉,嘴角的弧度在黑暗里维持了很久。
明天还有账要看。大夫人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人。侯夫人的桂花糕她还没回礼。铺子里下个月的布料该进了。
事情还有很多。
但今晚她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