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谁要他死（第2页）

他在这后院里出入了三个多月，这截袖口见过好几回——每回来，开门、引路、站在廊下说话的，都是这个人，他原只当是周先生身边一位老仆。

“二哥——“三公子喉咙发紧，两步抢到床边。

床上的人没应。

“二公子这个月时昏时醒。“周冕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压着嗓子说惯了的，“清醒的时候认得人，说不上两句话就乏。药喂进去三成，吐出来七成。“

三公子盯着那张脸。全京城都当镇北侯府的二公子死在雁门关外了，军报上写的是“逾十日未归“。可这个人就在这里，在城南一间书铺的后院里，靠一碗药吊着气。

昏沉里，床上的人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含混地念着什么。三公子俯下身去，辨出两个字。“大同。“

他刚要再听，那人眉头猛地拧紧，像被什么魇住了，喉间滚出一阵闷咳，咳到末了，一口血沫顺着嘴角渗出来。周冕神色不变，拿帕子按了，擦净，又把药碗凑过去，动作熟得很，像是这样喂了不知多少回。

三公子的袖子里，手攥成了拳。

周冕在外间点了一盏灯，让他坐。屋里只有两个人，药味从里间一阵阵透出来。

“三公子心里有一百句话。“周冕把灯芯挑了挑，“老朽替公子起个头。“

他背光坐着，半张脸明半张脸暗，高颧骨的影子压在墙上。

“老朽周冕。去年致仕之前，是兵部职方司的主事，管舆图，管军报。再往前推十年，老朽在北境军中当差，是大少爷帐下的人。大少爷殁在那年，老朽这条命，是大少爷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三公子猛地抬头。

“这间书铺，是大少爷生前布下的。他在北境查到了一些东西，知道自己得罪的是什么人，早早就往京里安了这颗钉子。铺子不卖书，卖的是一个落脚的地方，一个替他收信、藏信、等人的地方。

大少爷没了，钉子还在。三年了，铺子替大少爷守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他那封没能见光的信，一样，“他朝里间偏了偏头，“是二公子。“

“我二哥？“三公子的声音哑了，“他怎么会在你这儿？“

“二公子是出京办差的路上出的事。“周冕说，“府里报上去的话，是二公子随斥候营深入北境、逾旬未归。实情是，人没到北境，半路上就毒发了。慢毒，南疆来的东西，在身上积了不止一年。毒一发，人刚倒下，埋伏的人就到了。要不是老朽的人沿路跟着，二公子的尸首，当夜就扔在乱葬岗了。“

“毒？“三公子怔在原地，“什么毒？“

“衣裳上的毒。“周冕看着他，“走贴身的中衣，日积月累，一点一点往皮肉里渗。

府里浆洗房从前有个绣娘，姓秦，专管二公子的贴身衣物，针线好，人也细心，是老夫人在时买进府的。半年前，她辞了工，说是回南边老家养病，走的是正经辞工的手续，工钱一笔一笔结得干干净净。“

三公子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走了，毒留下了。“周冕说，“二公子去年冬天起就咳嗽，后来呕血，多少大夫查不出病因。还是二公子自己起疑，把中衣拿去验，才验出衣裳上叫人动了手脚。后来衣裳上附着的毒，叫一位高人解过一回——那位高人是谁，二公子到现在都不知道。

可衣裳上的毒解得了，已经渗进脏腑里的，解不了，只能拿药压着。这一趟出京，一路风寒，刀伤一逼，压着的毒全翻上来了。“

外间静得很。里间那碗药一勺一勺碰着瓷沿，轻响，一声一声。

“老朽的人在半道上寻见他的时候，他只剩一口气。当夜就转移，换了三拨地方，才进京藏进这后院。对外，只当二公子还在外头没回来。军报上那个逾十日未归，是老朽拿职方司的旧关系压着的——多压一日，二公子就多活一日。他一旦回了京，明里暗里的刀子，头一个就冲着他来。“

“冲着他来？“三公子盯着周冕，“周先生，谁要他死？“

周冕没立刻答。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推过来。

是半张烧残了的纸。纸上没剩几个字，焦黑的边角里头，只余下半枚朱红的关防印——印面烧了一半，只剩云纹的边框和一个“方“字的残笔。

“截杀二公子那拨人身上搜出来的，职方司的关防。“周冕说，“大少爷当年查到的东西，过的是职方司的手；他战死，是有人把行军路线卖给了北边。三年后二公子出京，路线报到兵部，过的还是职方司，人没到北境，就叫人堵在了半道上。“

三公子盯着那半枚印，手心全是冷汗。

“大少爷那封遗信为什么有人抢，公子今夜回去想想，就全通了。“周冕的声音低下去，“府里卖主母动静的婆子，收的是买消息的银子；替人誊册子的冯全，屋里搜出来的是南边花样的金锞子；三更半夜往大少奶奶床底下摸的妈妈，摸的是那只装信的木匣。三只手，看着各干各的，往回一扯，金子从南边来，南疆的毒也从南边来；卖消息的、抢匣子的，要的都是信。南边是下毒的手，递刀子的手，在职方司。“

“是谁？“三公子的声音抖了，“职方司里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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