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驰文僵在门口。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像有人在慢慢地、一寸寸地把颜色从他皮肤上抽走。他还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着,脚上是那双穿了三年的棉拖鞋——左脚那只的鞋跟已经踩塌了,她当初说过三次要给他换,他每次都说"还能穿"。
她现在记不得自己说过那句话。
但她记得那双鞋。
胡尹之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煤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熟悉的、让她心口发紧的剪影。
她脑子里有一个位置是烫的。
那是一个人的形状——身高、肩宽、走路的步幅、开门时先迈哪只脚。那个形状严丝合缝地填在那儿,像一把钥匙插对了锁孔。可当她去看那张脸的时候,锁孔里是空的。
不是陌生。
是褪色。
她记得他左边眉毛比右边高一点点。她记得他笑起来会先抿一下嘴唇。她记得他叫她"老婆"的时候,尾音是往上扬的。
可她拼不出那张脸了。
就像一张被水浸过的旧照片:轮廓还在,眉眼的位置还在,可所有的细节都在往外晕——嘴角的弧度晕开了,眼尾的那道细纹晕开了,下颌线的转折晕开了。她越想抓,晕得越快。
而最残忍的是——她还记得自己爱他。
爱没有消失。
爱还在那儿,滚烫的、实打实的、一想起就心口发紧的爱还在那儿。只是那份爱现在悬在半空,找不到可以落下去的那张脸。
她跪在地上,满脸是泪,看着一个让她爱到骨子里的男人,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我认识你。我不知道你是谁。
"珊珊。"李驰文的声音在抖,"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他在往前走。
胡尹之的右手猛地抬起来,掌心朝外,做了一个"停"的手势。动作很轻,却硬得像一堵墙。
李驰文停住了。
"你别过来。"她说。
这三个字一出口,她自己先听见了——那声音里的冷,不是给他的,是给自己的。她在命令自己不许心软,因为心软会让她去抓那张正在褪色的脸,而她每抓一次,就晕得更快一分。
停下来。别想了。想就是加速。
这是她这十年设计生涯里养成的本能——发现面料在抽丝,第一件事不是去拽,是撒手。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藏青色真丝衬衫的领口下面,那层淡淡的光还在。不是暖的,是冷的红,像一根烧到尽头的钨丝。
她做了这一晚第一个正确的决定。
她把手伸进衣领,把那半枚残章掏了出来。
它一离开身体,胸口的灼烧就轻了一层——不是消失,是从"烧"变成了"烫"。她毫不犹豫,手腕一甩,把残章扔到了地上。
"当"的一声。
半枚银质的徽章在老旧的木地板上滚了半圈,停在李驰文的脚边,断口处那点干涸了几十年的暗红,正对着他。
李驰文的目光跟着它落下去。
胡尹之没看他。她在低头看自己的领口。
然后她愣住了。
那层光——缩回去了一点。
不是她的错觉。第三瓣绽开时,花瓣是从花心往外翻的,那道裂开的缝有半粒米那么宽。现在那道缝还在,可它比刚才窄了。窄了极薄的一线,薄到几乎无法测量,可她知道那是什么。
花瓣往回关了。
"它缩了。"她抬起头,声音嘶哑,"沈宛。它缩了。"
沈宛一直僵在写字台旁边,手里还端着那盏煤油灯。听见这句话,老人的手抖了一下,灯焰晃了晃,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