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宁城一中。”
他合上笔帽的时候,余光瞥见她课本扉页上的名字。
字迹不算特别工整,但笔划有力,每个字都踩在格线的位置上,不越界、不潦草。
“林晚。”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然后把目光移回黑板。
窗外又有一阵风灌进来,桂花香混着初秋的阳光味道,把整间教室都泡在一种温软的微醺感里。
他闻到那股香气的瞬间,不知道怎么回事,心情忽然比进校门的时候松了一半。
前排的女生还在小声说话,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压低声音:“他坐林晚旁边了。”另一个女生说:“林晚原来同桌不是转走了嘛,班主任上周就说要安排人……”后面的话被上课铃盖过去了。
顾淮安没听清,也没打算听。
他低下头,假装看课本上的例题,其实那页纸上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他来宁城之前,父亲说这个城市没什么特别的,安分待一年,高三再转回去,他当时点了个头,没反驳,但此刻他坐在四楼南侧的窗边,闻着桂花香,看着旁边那个女孩侧脸被阳光镀成淡金色,左手边窗台上她刚挪过的那只水杯还凝着水珠——他忽然觉得,好像待一年也不错。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旁边的林晚全程没再看他,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不紧不慢,像在写一行不需要着急写完的句子。
窗外桂花又落了。
顾淮安忍不住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窗户。
花瓣落进来的轨迹斜斜的,慢悠悠的,像某个还没开始的故事在翻它的第一页。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课间操,高二三班的队伍排在操场靠西的位置,顾淮安站在队伍最后面,前面一个男生比他矮了半头。
广播体操的音乐震天响,他其实不太会做——北京那套动作和宁城好像不太一样——就跟着前面那个男生的节奏比划,手脚的位置大概差了两寸,但他无所谓。
他做操的时候目光越过前面的同学后脑勺,落在队伍靠前的位置。
林晚站在第三排,她的动作不算特别标准,但每个节拍都踩在点上。伸臂的时候她袖口滑下去一点,露出之前他看见的那截细白的手腕。
阳光有点烈,她眯着眼睛,嘴角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不耐烦。
做完操原地解散的时候,他看见她和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走到一起。
马尾女生挽着她的胳膊,嘴里说着什么,两个人沿着跑道往回走,马尾女生的语速很快,叽叽喳喳的,她就侧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偶尔笑一下——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先翘起来。
顾淮安收回目光,跟着班级队伍往教学楼方向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前面有两个人停下来系鞋带,他跟着停了一下。一抬眼,正好看见她就在几步远的地方。
马尾女生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说了什么,马尾女生笑着推了她一把,她没站稳,偏了一下肩膀,然后用手肘轻轻回撞了一下。
顾淮安站着没动。他当然没在看她——至少表面上看,他在看楼梯转角处的安全出口标识。绿底白字的小人,很标准。
但等她走了三四级台阶之后,他才抬脚往上走。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不在,教室里有点吵,顾淮安做了一套数学卷子的选择题部分,速度不快不慢,翻页的时候他听见旁边的林晚在背英语单词,声音很低,但离得近,断断续续的单词往他耳朵里钻。
“abandon……abandon……ab……”
“那个,”他侧过头,“那个词重音在第二音节。”
她愣了一下,抬眼看过来。
“你念的发音,”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是“我在纠正你”而是“我随口说的”,“第一音节轻,第二音节重,后面再轻。”
她又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课本上的音标,小声读了一遍,抬起头的时候表情没变,但语气比之前接了一个字:“……谢谢。”
“嗯。”他转回自己的卷子。
又过了一分钟,她把课本朝他那边推了一点,指着一个单词,没说话。
顾淮安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她没笑,眉头微蹙着,是真的没读准音在较劲——而不是在找借口跟他说话,他指了一下那个单词的音标位置:“这个辅音要咬舌。”
她试着念了一遍。
“轻一点,气流从齿缝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