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走过的时候,她正在低头夹菜,饭盒里那一层米饭上铺着深色的酱汁,边缘有一圈被暖气烤干的痕迹,像一个被认真对待过的午饭。
当天傍晚放学的时候,他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没有刻意去等谁——他只是把课本按大小顺序重新放了一遍,又检查了一下笔袋里的笔芯,然后把拉链拉好,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她正好从靠窗的位置站起来,把那只深蓝色饭盒放进帆布袋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在大厅门口碰上了,他放慢半步,她走到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书包带子的距离,像那条看不见的走廊已经被走了很多次,不需要再多说什么来确认方向。
拐进那条巷子的时候,她的脚步和之前一样均匀,他走到差不多能看见那栋旧楼的位置时,忽然抬了一下头——不是为了看她的窗户,而是他的目光被阳台上的某样东西吸引了,那盆绿植还在原来的位置,盆托的边缘有一圈浅色的水痕,像是刚被浇过不久,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只小小的木质衣架,上面晾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袖口被夹子固定住,在风里微微晃着,像一个正在晾干的、有人还穿着的影子。
他停了一下,脚步没有完全停下来,只是比之前慢了半拍,然后恢复了原来的速度,但林晚在他旁边走着,她的目光从前方移到侧面,落在他刚才看过的那个方向,然后她说了四个字:“那件是我的。”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继续往前走,语气和说“红绿灯第三个路口右拐”一模一样:“上午体育课跑了一身汗,我妈让我晾一下,说下午收回来就干了,她怕明天早上穿的时候还潮。”
“你妈知道你每天走这条路回来?”
“她知道,但她不问我跟谁一起走。”她说着已经走到了单元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她说只要天黑之前到家就行。”
铁栅栏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熟悉的金属摩擦声,和她之前每次拉开门的声音一样,她侧过身迈进门槛,然后回过头看他:“那本旅行随笔——你看到第几页了?”
他愣了一下。“……忘了数。”
“那你回去看一下,看到第几页了告诉我。”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他的回答,转身迈上楼梯,声控灯亮了,一步亮一层,她的影子在楼道墙壁上明灭交替着上升,像一盏正在被点燃又被熄灭了又被重新点起的灯。
他站在楼下,手里攥着书包带子,她的脚步声升到二楼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听见她在门口开了锁,门合上之前,她隔着门板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楼道里很安静,比平时安静,像是连风都在听他说话:“明天早上风大,多穿一件。”
然后门关上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阳台,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还在风里晃着,袖口的布料被夹子拉出一个微微倾斜的角度,像一只正在挥手告别的手。
阳台上的绿植叶片比上次看到的时候更舒展了一些,边缘的卷曲度收得更小了,像是适应了那个位置,或者说适应了被固定在那个地方按时照看的感觉。
他在那里站了大概几秒钟,目光从那件校服移到那盆绿植,又移回亮着灯的窗口,然后他转身往巷子外面走,晚上的风比傍晚的时候更凉了一些,他把外套拉链拉到头,衣领竖起来包住下颌。
走回住处的路上,他在想她最后说的那句话——“看到第几页了告诉我。”这不像是一句随口说出来的客气话,更像是一句被计算过距离之后才放出来的话,像一把尺子,已经量好了,知道他会在什么位置接住。
他回到住处之后从书包里取出那本旅行随笔,翻到折页的位置——夹着一张之前没有放过的书签。是一张淡蓝色的纸片,裁得很整齐,上面没有字,但折痕的位置被压得很平,像是已经被放在书页之间待了有一阵子了。
他翻到书签所在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书里写的是一座北方的山,山顶有座小庙,庙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的石板被人坐得发亮,像是有无数人曾在同一个位置停下来歇脚,书签夹在那一页,像是一个路标。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面上,然后把那张淡蓝色书签拿出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空白的,干干净净,没有字迹,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是在旧书店她翻开那本书的瞬间,也许是后来在某一个他没注意到的时刻。但他从她说话的语气里听出来,她是真的想知道他看到了第几页。
那天晚上他关灯之后,窗外的路灯仍然亮着,在地板上投出熟悉的那块橙黄色光斑,他侧躺在床边,看着那块光斑的边缘在风里微微晃动着,像一只正在被翻动的书页投影。
他想,明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他可以告诉她:“看到北方那座山了。”
然后他闭上眼,窗外的风声从远处传过来,像纸张被一页一页地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