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得比上周又早了十几分钟。
顾淮安和她并肩走出校门的时候,他注意到她今天没有把外套拉链拉到头——里面那件浅灰色毛衣的领口露在外面,风从领口灌进去,她微微缩了一下脖子,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毛衣领口有点低。”
“我知道。”她说,“穿的时候没注意,出门了才感觉到。”
“明天换一件。”
“明天就这一件换洗的,另一件还没干。”
他想了一下,然后说:“那你明天穿我的外套进去,到了教室再把外套脱了。”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说“明天的物理作业写完了吗”几乎一样——自然、简短、不含多余的铺垫,她偏过头看了他一会儿,像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认真的。“那你穿什么?”
“我外套里面还有一件卫衣,到教室之前我先穿着外套,进了教室再给你。”
她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分出明暗两个区域,她的睫毛在灯下投出一道细碎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方,她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好,但她走着走着,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格,让领口收得更紧了一些。
快到巷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你明天早上穿两件外套来?”她问,“不嫌重?”
“我走得快。”他说,“嫌重就放书包里,到了再拿出来。”
她看着他,然后说:“那你明天在校门口等我。不用进教室再给,到了校门口就给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的意思是,她要在进学校之前就穿上那件外套,这样从校门口走到教室的那段路就不会冷,他们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正好走到她家楼下,铁栅栏门的门锁今天开得比平时顺利一些,她拉开门的声响比往常短了一拍。“那明天早上见。”她说。
“嗯,明天早上见。”
她进了门,声控灯亮了,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往二楼阳台方向抬了一下——那盆绿植还在,旁边多了一副深灰色的毛线手套,搭在阳台的铁艺栏杆上,像是刚被从湿漉漉的状态里翻过来晾着,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巷外走,走了一段之后,他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自己手指的关节——没有发红,但确实有一点凉。明天早上,他需要穿一件厚一点的外套。
第二天早上他在校门口站了大约三分钟。
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注意到她今天穿的那件外套果然还是那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还是有点低,但她把那件毛衣的领口往上翻了一折,像是做过调整之后才出门的。“衣服呢?”她问。
他把外套脱下来递过去。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大小,然后披在肩上,把袖子穿进去,袖口比她自己的手长出一截,她把手缩进袖筒里。
阳光从东南方向的楼间隙里照过来,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属于自己的深灰色外套站在早晨的校门口,袖口垂下来盖住指尖,领口收紧之后把她毛衣的圆领和下巴之间的空隙填满了。
“走吧。”她说。
他走在她旁边,里面只剩一件卫衣和打底的短袖。风从侧面吹过来的时候,确实比平时凉了一些,但也没有到不能忍的程度,况且他看着前面那截深灰色的袖口在晨光里晃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妥帖感。
家长会那天的通知单她夹在课本里没再动过,但那天晚些的时候,他写了一张纸条,趁课间她不在座位的时候放在她桌角,纸条上写的是:“物理教授一般几点回家?”
她回来之后看见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折好放在窗台那只搪瓷杯底下。
他拿起来的时候看见背面写着:“他说他争取在家长会结束之前赶回来,没成的话,也有十一点。”
字迹依然干净,不拖沓。他看完之后把纸条折起来,放进了外套内侧口袋里,第四张了,他隔着布料按了一下那个位置,像在确认一层正在慢慢增厚的、属于某个人的重量。
窗台上的搪瓷杯还冒着热气,杯壁隔着空气传递着温和的暖意。
他伸手碰了一下杯沿,温度刚好——像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清晨确认一次这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