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安从住处出来的时候没有特别的目的地,只是觉得待在房间里太久会错过一点什么,在路口的梧桐树下面站了一会儿。
风从侧面吹过来,不冷,边缘带着一点和冬天不同的触感,像一层正在变薄的东西正在被另一层更薄的东西缓慢地替换掉,让人在经过时能感觉到,却还没有足够的厚度去完整地辨认它。
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在拐过一处路口的时候,看见了林晚。
她站在旧书店门口,没有进去,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正侧着头看橱窗里陈列的那排旧书。阳光从她头顶上方斜斜地照下来,把她围巾边缘的流苏照成一排细碎的暖色线条,在微风中缓慢地摆动着。他走近之后,她侧过头来:“你走的方向跟我刚才出门前想的方向差不多。”
“你没提前跟我说。”
“说了就变成约好的了。”她说着伸手推开了旧书店的门,门轴的声音还是那一道,“这样就是碰巧遇见的。”
他跟着她走进店里,和上次一样,光线比室外暗一些,老板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手机,抬头扫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
她沿着书架之间的走道往里走,经过几排书架都没有停下来,一直走到最里侧靠墙的位置才停下,伸手从书架中层的某一格抽出一本薄薄的旧书——封面是一种很淡的灰蓝色,书名已经看不太清了,她把书翻开翻了翻,然后合上,没有放回原处。
“这本书的内容被翻过了,纸张边缘有明显的折痕,但目录页没有翻过的痕迹,所以原主人大概把它带回去之后跳过了目录和前言,直接进入了正文部分。”
“那你打算买它吗?”
“我打算先借回去读一遍,读完再决定。”她把那本书夹在胳膊底下,然后沿着书架之间的走道慢慢往回走,在经过中间那排书架的时候步子缓了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某一行书脊,但没有停下来拿。
出了书店之后,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经过路口的时候,她忽然放慢了脚步:“下周就开学了。你之前说,你爸那边的转学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嗯。报到时间在下周三,这几天需要提前过去交一些材料。”
“那你这周有空的话,可以先把东西理一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她问“汤烫不烫”时差不多,尾音没有被刻意拉长或缩短,保持着一贯的节奏。
他走在她旁边,春天的风在他们的步速之间缓慢移动,把地面上几片干透了的落叶吹起来又放下,落在他们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那下周你开学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宁城了。”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会回来的。出国的时间也推迟了,至少三月底之后才走,不是不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走路的节奏没有变化。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在巷口的长椅旁边停下来,坐下来之后把手收进口袋里:“那等你下次回来的时候,巷口这棵树的芽应该已经比现在的米粒大一圈了。”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长椅的椅面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晒得微温,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掌宽的距离,刚好可以让冬天的余温和初春的光线都在那道间隙里通过。
顾淮安回到住处之后,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沈念发来的一条消息:“第二封信寄出去了。寄到上次那个地址。”
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锁屏之后把手机放回桌面上,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灰变成更深的灰蓝,路灯还没有亮起来,他在渐暗的光线里坐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给沈念回了一条:“收到了。他回信的时候我会转告你。”
他放下手机,把窗推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和冬天比确实不一样了,温度没有明显升高,但风在穿过窗框时比之前更轻快一些,不像冬天那样被压缩成更紧实的气流,绕着他的手指和窗台边缘打了个旋,然后继续向前流动,他关上窗的时候手指在窗框上多停了一瞬,木框的触感比之前更干燥一些,像正在缓慢地释放冬季积存的水分,为即将到来的春天准备出新的纹理和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