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山的路途并不遥远,或许说,他一直有意无意地往冬菊山靠近。
越往冬菊山走,脚下的路就越来越热闹,他停下脚步,有些新奇地四处张望,在人流里东瞧瞧西窜窜的。
不一会,身上就挂满了叮铃哐当的小玩意,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嘴里还叼着一口肉包子。
“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包了。”他一边感叹一边朝前走,活像一个初出桃源的野人,在拐进一条小路前还不忘再揣一兜新鲜出炉的热乎包子。
山脚的热闹和山腰没有半点关系。才走了几步,几乎就没了人迹。
这倒是奇怪。徐行见两三口吃完手里的糖葫芦,就近找了个地熟门熟路地把糖葫芦的串子埋了,顺手捡了一根快有他小臂那般粗的长木头。
他心底的惊疑越发大了。
能捡着这么结实耐烧的木头,就说明平日里几乎没有人上山。这么多木头居然没有人来捡,就连蘑菇都没人摘。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这不符合他对这群常年活在田间的农民们的认识。
徐行见低头思忖,好看的眉眼蹙起又展开。
但他也好久没回来了,说不定是被哪户千金小姐或者大少爷收购走又荒废了,按当朝律法来说未经允许的确不能私自拿取他人地契上的任何东西。
如果是这样……徐行见眼神一黯,那他就没必要回来了。
但来都来了,总要上去看看的不是?徐行见向来是个乐观的主,前面也只是他的猜测,万一这地契是他家老太太的呢。
想起徐老太太,他似乎又提起了几分干劲,卯足劲朝山顶走去。
冬菊山并不高,他曾经和徐老太太一起开过一条小道,上山下山甚至只要一刻钟。只是现在,这条小道已经长久没有人打理,杂草丛生,光清理杂草就花了他好大一番劲。
干了一路的活,总算是到了山头。
山顶只有一间小院子,很破。五六年没有人气的院子里满是荒芜的死意,杂草丛生,爬满青苔的屋子被经久的山间雾气和雨水侵蚀地坑坑洼洼,看起来摇摇欲坠。
具体是什么情况,已然显而易见。
徐行见沉默地放下包袱,习惯性地走向角落想拿扫帚打理一下院子。谁知,刚拿起扫帚他就率先呛了一鼻子灰,挥手的时候一用劲,本就脆弱的竹柄就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徐行见:……
行吧。
看来这个院子他现在是收拾不了了,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有些无奈地捂住自己的脸,轻叹:“老太太,咱俩可真可怜哦,孤家寡人的,居然没人给咱们收拾院子。”
罢了。他瞧瞧天色,看着越烧越红火的云,拎起自己刚刚买的小玩意和行囊转身朝山尖尖走去。脚步一浅一深,落在布满青苔的泥壤上,虫蚁爬过,居然显得有几分落寞和清冷。
等到把小玩意一件一件摆好,他才恍然发现忘了带酒来,懊恼地拍拍脑袋,朝着小石碑咕哝:“徐老太太,忘买酒了。”
他从包袱里翻出来自己随身带着的葫芦,眼眸一亮,又翻出来一个破酒碗,端端正正地摆在墓前,倒了些山泉出来,笑嘻嘻道:“没有酒,就拿这山泉水来替吧!我走之前你身子本就不大爽利,这可是我从温山里带出来的泉水,大补哦!可得喝完。”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喝得有些急,像是想掩盖什么浓重的情绪,几滴水顺着下巴流向胸膛,他胡乱摸了几下嘴,力道有些重,原本发白的嘴唇倒是被抹出几分血色。
“……奶奶,”徐行见的嗓音有些沙哑,抬眼的时候眼尾红的有些不像话,“我这些年去了好多地方,有的山比我们这里高多了,站在山顶朝下看,还能看到云层,可漂亮了……”
“还有地方全是黄沙,热烘烘的,您要是去了,往沙子里躺个半时辰的,说不定湿气都能去个干净,身子还能爽利不少,说不定还能追着我和夏爷爷打呢。”他说着说着,想到这个画面,倒是先把自己逗笑了。
只是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他本想给老太太擦擦碑,奈何石碑锃亮,一看就是有人常来打理,墓前的红烛和香都是新的,看上去刚燃灭不久。
他大概猜到是谁干的了,哼笑几声,又从兜里翻出来一把竹笛,清逸的笑声在山间回荡:“老太太没听过江南水乡的乐吧,我到那儿学了点皮毛,吹给你听听,可不许笑话我。”
徐老太太没出声。
忽的,不远处忽地飞来了一只山雀,很安静地在他面前刹住脚,停在老太太的石碑上,很乖巧,清澈的眼睛认真地看向徐行见。
徐行见和小鸟四目相对,很淡地弯了弯嘴角,眉眼含满清亮的笑意:“那我开始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