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里清气极,一下子挂了电话。
她才发现她对谢静婵的恨,不光是来自于童年记忆,还来自于她的母亲。谁也没想到,那个性格乖戾,把自己女儿逼得离家出走,下落不明的女人杨静,后来竟然得到了自己父亲的重视。
再过了两年,谭兴文的白癜风越发严重,害怕被人议论,就经常请假在家,仗着自己丈夫是中学校长,小学里也没人敢对她怎么样。朱明正值要调掉省城的教育局工作,所以非常注意自己的形象,希望谭兴文不要总是请假,要在工作上多上心。谭兴文一时不忿,就总是和朱明吵架。朱明实在受不了,就和她分居了。谭兴文那时候也是受不了这口气,提出离婚,朱明就同意了,孩子抚养权归谭兴文。
她本来以为只是一时之气,孩子又在自己这边,等朱明调到省城工作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朱明一直很疼爱自己女儿,到时候让朱里清做说客,找机会复婚。谁知道朱明调去省城不久,把一直很委顿的杨静也调了过去。杨静以前是朱明的校友,朱明看她是单身母亲,一直挺照顾她,谭兴文也没有放在心上,最后得知两个人竟然扯证结婚了,不由勃然大怒,带着朱里清上省城大闹了一场。
朱明很生气,觉得谭兴文败坏了自己的名声,就威胁她,说如果再闹,他将拒绝提供朱里清上大学的学费以及生活费。
谭兴文因为失去了丈夫这座靠山,加上平时工作比较懒散,一下子被小学停职了,勒令在家反省。她思前想后,决定为了自己的生活还是硬着头皮和领导认错,继续工作。只是后来再也分不到学生比较优质的班级,带的孩子特别闹心。加上之前因为谢静婵,她得了不少荣誉,现在失去了谢静婵,她就失去了很多谈资,工作成绩也平淡无奇起来。
同事们开始大胆嘲讽她:「谭老师真是好运气,就遇见了谢静婵这么一个十年难得一遇的好苗子呀,谢静婵毕业之后,谭老师好像都不懂得教学生了哈哈哈!」
以前她曾经在家里笑话过杨静,说她是离了婚的女人,肯定是自己有问题才会被老公甩,现在她到了那个位置上,开始遭受别人的白眼。而朱里清,也开始感觉到周围的同学明显冷淡起来,学校很快把她从升旗手的位置换了下来,班长的职位也换了。她在教室里再也不能坐那个最好的位置,过生日也没有如山一样的小礼物了。而那个优秀的男生,他在谢静婵失踪之后,也出走了一段时间,后来听说跟随他父亲转学到省城的中学,再也没有见过。他倒是被很多人惦记,毕竟长得很好看的男孩子,成绩又如此出类拔萃,就算卷入了和女生的绯闻里,也不能掩饰其光芒。
朱里清度过了非常郁闷的中学时光,她高中想去省城读,毕竟自己父亲现在任职的也是重点高中,但是母亲不让她去,说这辈子只剩下她,又说杨静一定会虐待她。她只好在原先中学的高中部继续读高中,成绩越来越差,刚开始还有一些同学会奚落她几句,最后她很悲哀的发现,当她父亲离开了之后,她完全就是一个平庸的女孩子,平庸到路人连奚落都不会给。她才明白当初谢静婵被男生追着打,被女生背后嚼舌头是因为她多么的耀眼,就连自己,都忍不住要对她投掷石头。
谢静婵太耀眼了,耀眼到没人可以忽略她。这种特点多么令人羡慕啊!沉闷的高中三年,默默无闻的高中三年,连奚落和孤立都不配有的高中三年,她只能交无趣的朋友,考出平庸的成绩,回家就看见自己母亲那张长吁短叹的脸。
谭兴文的白癜风越来越严重,整张脸都已经变得很奇怪,她越来越不想见人,经常戴着墨镜。后来被小学生家长投诉形象不好,被调离了教学岗位,去图书馆做管理员去了。毕竟小学的图书馆,根本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看,都是老师查阅资料用,偶尔还要帮老师打印一些东西。
有些时候她也想过,是不是自己犯下的罪,当年对那对母女太刻薄导致的。毕竟杨静也失去了自己的女儿,应该比自己惨。
「她可不惨。」朱里清这么说。
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之后,朱里清去了一次自己父亲家,见到了焕然一新的杨静。她现在生活优越了,五官也渐渐开阔起来,虽然还带着一些愁容,但是令人生气的是,这种愁容竟然有了几分女性的柔美。她对朱明说话轻声轻气,十分温和,对朱里清的冷嘲热讽,也表现出逆来顺受的凄苦之色,让朱明十分心疼。
她皮肤比以前好了,身材比以前丰腴了一些,穿着的衣服也比以前的考究。朱里清很悲愤地发现,因为有爱的滋润,她变得体面了,而母亲,她自己的母亲因为缺乏爱的滋润,变得越来越不体面起来。
「女人……女人离开了男人就是不行啊……」谭兴文不知道多少个夜晚在夜里哭嚎,「我真的太蠢了,听信他的话离婚,谁知道这两个人是不是在大学的时候就勾搭上了……」
离婚明明是你自己提出来的。朱里清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是你成全了那一对男女,让我从小公主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朱里清大学虽然在父亲所在的城市里念,大一的时候周末她会回父亲那里,朱明也给她布置了一个房间。她发现还有一个房间也是布置好的,全部都是公主粉的样子,平时杨静会在里面看看书,喝喝茶,但是不在里面睡。她有次偷偷进去看,竟然看到了谢静婵的照片。问起朱明,他很自然地说:「那个是给谢静婵准备的房间,如果找到了她,她就住这里。」
朱里清瞬间暴怒了,她砸坏了那间房间的所有东西,连同相册,杨静闻声赶来之后,抱着谢静婵的相册泣不成声。朱明勃然大怒,说:「你英阿姨失去了自己的女儿已经很悲伤,你一点念想都不给人家吗?再说了,谢静婵又没有得罪过你,你怎么对她生出这么大的怨恨!」
「因为她是个荡妇!婊子!会勾引男人的贱货!和她妈妈一样!」她疯狂地喊着,迎面被她父亲打了好几个耳光:「住口!」
朱明从来没有打过她,这是他第一次打她。
朱里清瞪大眼睛看着朱明,发现他脸上的怒气丝毫未褪,并没有一点后悔的样子,他指着门口说:「你给我滚,立刻滚!我没有你这样缺乏教养的女儿!」
朱里清捂着脸跑回学校,哭了好久。下一个周末,她坚决不肯回去了,她以为朱明会求她,结果并没有。再过了一个周末,也没有来求她回去。她生活费快没了,打电话问自己妈妈要,顺便哭诉了这件事。
没想到谭兴文劈头盖脸把她骂了一顿,说你傻啊,现在你爸爸不管我了,你还不好好看紧他的钱,用他的钱,你想让那个女人坐享其成吗?
「可是我再也不想看他了!」她赌气说。
「我没你这么没出息的女儿!我告诉你,回去和你爸爸道歉,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也要把钱要到手。你别忘了,他就你一个女儿,那个女人这把年纪不可能再生了。你应该感谢他娶了个上年纪的,而不是个小姑娘,不然你以后还得和你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争家产!」
谭兴文恶狠狠挂了电话,朱里清拿着电话哭得泣不成声。
整整四年,这样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她再也不敢随便在父亲家发作,也不敢对杨静不敬,因为她发现朱明说不管她就不管她,惹急了真的一分钱都不给。
她在学校里也没什么要好的朋友,先前当校长的千金,骄纵惯了,根本不懂如何和人平等相处。有同学邀请她去参加联谊,她发现她是全场唯一一个没有男生搭讪的女孩子,连最丑的男生,都不会和她搭讪。
从那个时候起,她发现她对谢静婵的仇恨,简直与日俱增,她不止一次在心里诅咒离家出走的她,会自甘堕落,会成为陪酒女沦入风尘,被人贩子看中卖到大山里去,或者因为生活所迫早早进入社会糊口,失去学习的机会,泯然于众人矣。毕竟她失踪那时候才十二岁,而且多年来没有任何消息,证明她一定过得很凄惨。
只有谢静婵过得凄惨,她才能原谅她,才能忍受她的妈妈住在自己爸爸的家里,过得比自己妈妈好。她过得越好,她的女儿就过得越悲惨,这才是报应。而她,至少完成了大学学业,回到家乡找到了一份正式而体面的工作,比谢静婵不知道强多少倍。
正因为她一直怀着这样的心情,在德信高中遇见了「叶真路」的时候有多震惊就可想而知。
她内心既期待对方是谢静婵,又害怕对方是谢静婵。经过中午的接触之后,她不能想象如果对方是谢静婵,她将如何面对。因为现在的谢静婵,比年少的时候更加美丽,从容,而且身上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力量,让她颇为忌惮。她今天中午把白欣容的部分情况告知,其实也是想和她套套近乎,试探一下她的来历,没想到什么都没有试探出来,反而被套走了不少话。
可能真的是一个北京来的和谢静婵长得很像的小姑娘呢?这年龄也对不上啊。
她气哼哼要泡茶喝,才发现自己还没有吃中饭,「叶真路」倒是一边套话一边当她的面吃了面包喝了牛奶。
这么一来,她就更生气了。
叶安逸从校医室出来之后,往教室那边走。
今天太阳明晃晃的,万里无云。南方学校午休时间很长,要到下午两点半才上课,整个校园已经空荡荡的,留在学校午休的学生很少,三三两两在教室午休,也有去自习教室学习的,整个校园都弥漫着一种懒洋洋的气氛。
心理辅导室在办公楼最左侧,用廊桥连接着自习教室。叶安逸站在空无一人的廊桥上,感慨地看着远处学校里的木棉树。绿色的树叶映着清澈的蓝天,偶有微风吹过,显得宁静而惬意。这种南国风情已经很多年没有领略过了。她觉得这里似乎依稀和她前世有关,但是遥远而缥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