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故人之子（第1页）

每天早上六点左右，方予宁准时醒来。卫生队集合还有半小时，但她的生物钟已经在军校定型了。摸黑穿衣、叠被、洗漱，动作快而不乱。六点整，营区里响起了各连出早操的哨声。

方予宁已经习惯了用学习和锻炼填满任何一个醒着的空隙。

五公里，二十二分钟。这个速度放在野战部队不算快，但放在一个女军医身上，够让不少人侧目。方予宁跑完，汗顺着下巴滴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点。她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直起身的时候，正看见李秋月从楼上下来。

“又去跑步了？”李秋月打着哈欠，“年轻就是好。”

方予宁笑了笑：“习惯了，不跑难受。”

李秋月摇着头往楼下走，嘴里嘟囔着“我要是能多睡半小时，让我跑十公里都行”，可她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分明在说，能多睡半小时比什么都强。

卫生队六点半统一出早操，人就十个，排成两列。队长刘鹏背着手站在前面，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方予宁身上：“小方，等会儿跟队伍跑两圈意思意思就得了，保存体力，上午还有门诊。”

“是。”方予宁嘴上应着，脚下却一步没停。两公里下来，她脸不红气不喘，稳稳地跟在队列中段。

散了操，各自回房洗漱。李秋月靠在楼梯口等她拉伸完：“你说你，跑完了五公里还跟队跑，你是军医还是铁人啊？”

方予宁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笑了一下：“姐，今天周六，你是不是下午就可以休息了。”

李秋月点头，和方予宁一起上楼。那张因为早起而略显疲惫的脸瞬间亮了起来：“是，你姐夫和诺诺来接我。”

“昨天打电话，诺诺说给我画了幅画。”李秋月说着，脚步都轻快起来，从楼梯口往上走的时候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方予宁嘴角微微弯了弯。李秋月的女儿诺诺她见过照片，圆脸蛋，大眼睛，扎着两个小揪揪，和李秋月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在电话里听见过那孩子糯叽叽的声音，带着奶音喊“妈妈”，让人心都化了。

中午方予宁见到了李秋月的女儿诺诺，和在电话里糯叽叽的声音一样，长得也玉雪可爱。小丫头穿着一条鹅黄色的小裙子，被父亲牵着站在卫生门口，看见李秋月出来就松开父亲的手飞奔过去。

“妈妈！”

李秋月蹲下来接住她，抱起来转了一圈，亲了又亲。方予宁站在不远处看着，诺诺趴在母亲肩头，忽然抬起小手朝她挥了挥：“方阿姨好！”

方予宁有些意外，笑着挥手回应。李秋月的丈夫走过来，是个斯文的男人，戴副眼镜，听李秋月说是二连的参谋长，客气地和方予宁打了招呼。一家三口走了，诺诺骑在父亲脖子上，李秋月在一旁仰着头和她说话。

送走了和家人欢度周末的李秋月，下午方予宁就要去新兵连轮值了。新兵连每周安排两名军医，周二和周六。

新兵连的训练场在团部西侧，紧挨着四营营区。方予宁到的时候，太阳正毒，水泥地面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新兵们正在打扫卫生，是的，不是休息，是“干活”。新兵们在今天下午洗衣服，刷鞋，整理库房，打扫厕所、走廊、训练场等等。这是新兵连的传统，周末不训练，但也闲不下来，总有干不完的活。

方予宁就在新兵的临时宿舍不远处坐下，一棵老槐树底下有片阴凉，她支了张折叠桌，摆上医药箱，等着有问题的兵过来看病。这一点方予宁还是比较舒心的，新兵不像老兵一样总是忍着，需要方予宁自己去抓人。新兵刚来，什么都新鲜，有点头疼脑热就愿意往医务室跑，更别说方予宁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了。

新兵连前两周，正是新兵状况最多的时候，大毛病没有，小状况一堆。脚底起泡的、膝盖磨破的、手掌掉皮的、中暑头晕的，各种新兵适应期常见的问题轮番上阵。

方予宁来者不拒，一个一个处理，速度极快。排队的兵在旁边看着她，刚看见方予宁时的好奇、审视、怀疑都消失了。一个年轻女军医往那儿一坐，总归会引人多看两眼，但看多了就会发现，她处理问题的干脆利索和那些老军医没什么两样，甚至更快。

这些病不是大病，但是以近乎流水线的效率清创、上药、包扎、开药、交代注意事项，这样的干脆利索还是很让人信服的。一个脚底板起了三个大水泡的新兵疼得龇牙咧嘴，方予宁用注射器抽了泡液，消毒上药，再贴好敷料，前后不到三分钟。那兵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愣了：“不咋疼了，谢谢方医生！”

方予宁点点头，已经开始叫下一个了。

等一阵忙活之后，方予宁站起身来活动活动僵硬的脖子，医药箱里的纱布用掉了大半，碘伏也下去了小半瓶。

她收拾好东西，打算在原地走走，舒展一下坐得太久的腰背。

说实话，真实的基层生活和方予宁想的有些差距，她在大学学的是在紧急情况下快速处理伤情，但是基层的真实情况是繁琐的但无伤大雅的伤。

方予宁站在阳光下，却觉得有些提不起劲，小姑娘喜欢的职业每天就做这个吗？

营区西边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口令声，方予宁好奇地往前走了几步，一拐弯就看见一个兵。

那个兵中等身材，圆脸，面容憨厚老实，正一板一眼地自己给自己喊口号训练。

他喊出口号“立正！”结果两腿中间根本并不拢，膝盖之间能塞进去一个拳头，“齐步走！”同手同脚的顺拐，左手左脚同时出去，右手右脚同时跟进，走起来像一具提线木偶，“向后转！”一转身腿别成麻花一样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