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把卷帘门拉开一半,让阳光照进来。
阳光是阴气的天敌。铺子里的滞魂最怕阳光——不是阳光会伤害它们,而是阳光会让它们变得虚弱,变得透明,变得不那么“真实”。白天的时候,鬼通常会躲藏起来,躲在阴影里,躲在角落里,等待夜幕降临。
周萍缩在柜台后面的角落里,蜷成一团模糊的影子。血红色的光晕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红,像是被稀释过的朱砂。
“你白天待在这里,”我说,“不要出来。如果有人进来,你就躲进储藏室。储藏室没有窗户,你可以在那里休息。”
“……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饿了渴了跟我说。鬼不需要吃东西,但滞魂待得太久会虚脱。”
“……不用。”
我没有再说什么。我走进储藏室,从架子上拿了一个旧蒲团,放在角落里。
“坐这个。比站着省力。”
她没有回答,只是飘过去,缓缓坐下。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衣服上的水在滴落——一滴,一滴,一滴,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我没有再管她。我走到柜台前,开始一天的工作。
白天的铺子和普通的便利店没有区别。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是营业时间,会有附近的居民、来往的旅客、偶尔路过的学生来买东西。我的主要工作是收钱、找零、摆货,以及——如果白天有死人想来找我——拒绝他们。
白天来的鬼通常不是善茬。能在阳光下现身的鬼,要么是执念极强,要么是快要退化了。执念极强的鬼不好惹,快要退化的鬼更不好惹——退化到后期的鬼没有意识,只剩本能,看见活人就扑。
幸好这两种都不常见。
今天早上来了三个客人。第一个是个中年男人,来买烟,买完就走了。第二个是个老太太,来买降压药,顺便问了一句有没有香蕉,我指了指水果货架。第三个是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来买矿泉水和辣条。
小姑娘在冰柜前站了很久,最后拿了一瓶冰红茶。
“三块五。”我说。
她递给我五块钱。我找她一块五。
她拿着冰红茶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板,你们家冰柜旁边……是不是漏水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冰柜旁边。地面是干的。
“没有。”我说,“你看错了。”
“哦。”她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冰柜旁边的角落,“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她走了。
我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货架。
周萍站在冰柜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小姑娘离开。她的周身泛着淡淡的血红,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
“那是我女儿。”她突然说。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什么?”
“那个小姑娘。”她的声音很轻,“我女儿……也穿这种校服。”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女儿多大?”
“……十四。”
“你死的时候,她知道吗?”
周萍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口的方向,看着她的女儿——不是她的女儿,是别人家的女儿,穿着同样的校服,像她女儿那么大——走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