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五章（第1页）

姜南的胳膊养了七天。第七天拆了布条，伤口结了新痂，粉红色的嫩肉已经从边缘长出来，七婆拿指头按了按说"成了，别使大力就行"。姜南当天下午就拎着柴刀要上山，被云知堵在院门口。

"干什么去。"

"巡套子。"

"套子我前天全替你收了。"

姜南拎着刀站在门口跟他对峙。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一个往里一个往外，谁也不让谁。芦花鸡在他俩脚边绕来绕去地啄食，一低头一抬头，悠然自得。

"那我去看看竹林子，"姜南终于让步，"新笋该出了。"

云知让开身子。姜南往竹林走，他跟在后头。姜南左臂还不敢使力，进竹林时拿右手拨开枝条，云知在后面替他把弹回去的竹条一根根按住。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进密密的竹林里，头顶的竹叶遮了大半日光，漏下来的光影在地上摇来晃去。

新笋果然冒头了，三四寸高，裹着褐紫色的笋壳，顶端凝着清晨的露珠。姜南蹲下来看了一棵，又看了一棵，右手轻轻拨开笋尖旁边的落叶。

"今年的笋好。"他说。

云知在他旁边蹲下。竹林的土潮润润的，泛着一股清冽的根须气息。两个人蹲在竹子中间，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新笋，像看自家地里的庄稼似的。

"明天下田？"姜南问。

"嗯。秧苗够壮了，再拖就老了。"

"我跟你去。"

"你胳膊…"

"我坐着分秧，不弯腰。"

云知看了他一眼。姜南已经收回目光，正拿指尖一点一点剔掉笋壳上的泥，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什么活物。云知把到嘴的话咽回去，改成："那行。你分秧，我插。"

"中午我做饭。"

"行。"

插秧那天是清明后第九日，天晴，无风，南坡的水田灌得浅浅一汪，日头照在水面上明晃晃的。云知天没亮就下了田，把水渠口的堵泥扒开，引渠的水哗啦啦淌进来，流了半个时辰把田泡软了。他赤脚踩进泥里，凉意从脚心蹿到天灵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姜南端着一盆秧苗从暖棚那边过来，走得慢，左臂托着盆底，右手扶着盆沿。到了田埂他把秧盆放下，脱了鞋卷起裤腿，也下了田。水没过他小腿肚，他站在云知旁边，弯腰从盆里拎起一把秧苗开始分。

云知接过他分好的一把苗，弯下腰，三指捏住苗茎往泥里一送。秧苗插进软泥里，稳稳立住。他后退一步，又一送。动作利落，间距均匀，像拿尺子量过似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水田里挪动。姜南分秧的手很快，右手拇指和食指一捻，三五根苗就分开了，茎上带着泥浆，绿莹莹的。他递给云知，云知接过去插进泥里，配合得滴水不漏。偶尔姜南把苗递偏了，云知的手就顺势一偏接过来，连眼神都不用对。

田埂上来了人。春妮拎着竹篮站在上头喊："吃没吃？我娘烙了饼！"她家地邻着南坡，今天也插秧，一家子早早就下了隔壁那块田。云知直起腰朝她摆手："吃了，你留着晌午当点心。"

春妮没走，在田埂上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她看看云知插秧的间距，又看看姜南分秧的手法，啧啧了两声："你俩这架势，跟一个人长了四只手似的。"

"少贫。"云知头也不抬。

春妮笑了一声，站起来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七婆让我带话，说晌午给你们送绿豆汤来。还有，"她压低了声音，"她说姜南胳膊要是还疼就别逞强。"

姜南正在分秧，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朝春妮点了点下巴："不疼了，跟她说放心。"

春妮走了。田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水被搅动的哗啦声和秧苗入泥的噗噗轻响。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南坡这块大田插了一半。云知直起腰来抻后背，听见自己脊骨咔咔响了两声。姜南在旁边搁下秧盆，甩了甩右手腕。

"歇会儿。"云知说。

两个人上了田埂。姜南从竹篮里拿出水囊递过来，云知接过去灌了两大口，薄荷水凉津津的，从喉咙一直舒服到胃里。他把水囊还回去，在田埂上坐下来看自己插的那些秧，绿苗在水面上一排排立着，在微风中轻轻摆。

"好看。"他说。

姜南也在他旁边坐下来，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日光把水田晒得温温的，田埂上冒出来不知名的小野花，黄色的，极细碎，挤挤挨挨地开了一小片。姜南伸手拔了两朵，搁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云知。

"给你插田头。"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