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过去没几天,云知在田里忙了一上午回来时,看见姜南蹲在院门口没进去。他走近了才看清姜南手里拎着一只被扯坏了的套子,引绳断了,套圈口被硬物拽豁了边,旁边的灌木枝被折断了半截,雪地上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
"怎么回事?"云知蹲下来。
姜南把坏了的套子翻了个面给他看:"有人动过我的套子。"
云知仔细看了看。套子的豁口不像是野兽挣扎时拽出来的,断口太齐整,像是被刀割的。他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看了看,脚印从后山方向来,穿过姜南常下套子的那片灌木丛,一路往邻村的方向去了。
"邻村那几个。"云知说。
姜南没接话。他把坏了的套子收进竹篮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他脸上的表情平平的,可云知认得他嘴角抿着的那个弧度,是不动怒可也没打算算了的意思。
"我去找根叔。"云知说。
根叔在祠堂门口听了事情经过,抽了一袋旱烟的工夫才开口:"邻村王癞子家的几个后生,去年就有人说过他们偷套子。这事不能让他们惯了。"他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来,"云知你去跟他们说。不吵不闹,就说套子要回来,这事翻篇。"
云知看了看姜南。姜南也看了看他,然后把手里的竹篮换了个肩挎好:"我跟你去。"
两个村中间隔着一道山梁。走到邻村村口时日头刚过中天,村口的晒谷场上有人在劈柴,看见他俩就停了手里的活。云知认出那是王癞子的侄儿,叫王大,二十来岁,个高身壮,平时在集市上碰见过几回。
"王大。"云知站住了,声音不高不低,"今早我家的套子被人割了。引绳断了,套圈豁了,灌木枝也折了。"
王大手里的斧头没放下来,可眼神闪了一下。晒谷场上另两个后生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朝这边看过来。
"你家姜南的套子下在坡上,谁割的找谁去,问我做什么?"王大梗着脖子。
姜南从云知身后走上前一步。他没说话,从竹篮里掏出那只被扯坏了的套子,平摊在晒谷场边的一块石头上。断口齐整,豁口边缘有刀割的痕迹,引绳断端还留着一段没来得及解走的结扣。
云知指了指套子上的绳结结扣:"这个结是你家惯打的。我认得。你要是不认,去把你家院墙角那卷引绳拿出来,比一比结法就知道。"
王大的脸色变了。他看了看石头上摊着的那只破套子,又看了看晒谷场边那两个已经停了手的同伴,嘴张了张,声音低了些:"……套子还你。"
"已经坏了。"
王大梗着脖子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出来时手里拎着三只完好的新套子,跟他家平时用的那种一样,引绳粗韧,圈口结实。他把套子往晒谷场边一放:"拿回去。"
云知走过去把三只套子捡起来看了看,递给了姜南。姜南接过去翻看了一下,点了点头,套子做得规矩,能用。
云知把那只坏了的旧套子从石头上收回来,也放进了姜南的竹篮里。他直起腰看了看王大,又看了看晒谷场边那两个人:"套子还回来了,这事翻篇。以后山上的套子别碰了,东家西家的都认着些。"
王大的脸绷了一会儿,可终究没再说什么。云知没等他回话,转身跟姜南一起走了。走出邻村村口好远,两个人都没说话。土路两旁是残雪未尽的田埂,日光晒着雪面的反光明晃晃的。
过了那座山梁,姜南把竹篮里的三只新套子又掏出来看了看,重新理了理放进篮底。"你什么时候认出那个绳结是他家的?"他问。
云知走在他旁边:"前年集上他家的箩筐绳散了,你帮他系过一回。那个结法你系完跟我提过一句,说他家结扣打了三道,容易松。"
姜南走路的步子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云知。日光底下他的表情有一点意外被平平地压在嘴角的弧度里。"你记这个?"
"你提过的我都记着。"
姜南没再接话。可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轻了些,拎着竹篮的那只胳膊也不那么绷着了。山梁上的风迎面吹过来,带走了刚才晒谷场上那股对峙的硬气,换成了冬末春初那种潮润润的、带着泥和草根的田野气息。
回了村口碰见根叔。老里正看了他们手里拎着的新套子,点了点头:"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没吵没闹。"云知说。
根叔吸了一口旱烟,慢慢吐出来:"那就好。村里别的不怕,就怕跟邻村结仇。你俩这事办得妥当。"
根叔走了。云知和姜南沿着村路往自家院走,进了院门云知把竹篮接过来放在石桌上,从里面把那三只新套子取出来理好挂在灶房檐下。姜南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挂套子的背影。
"今天的事,"姜南忽然说,"谢谢你。"
云知挂完最后一只套子转过身来。院里午后的日光照着两个人,把地上的残雪映得亮晃晃的。他走回到姜南面前站住,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
"套子是你下的,东西是你的。谢什么。"云知说。
姜南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一小片被日头晒化的雪水,鞋尖沾了湿泥。他抬起头来,日光底下左眉那道旧疤泛着极淡的光。"那三只新套子,比我原来的结实。"
"那明天你拿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