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正式开学之后,日子和军训时不太一样了。
课表排得散,有时候上午满课,有时候下午全空。我和忘川不在一个学院,课几乎没有重合的。见面少了,但也不是完全见不到。比如周二下午我下课早,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靠在墙边,手里拎着一杯东西,看见我出来,递过来。
“什么?”“热的。”
我接过来,手心一烫——是豆浆。大学附近买不到那种厚杯壁的豆浆,他不知道从哪儿弄的。
“你几点过来的?”“刚到。”
我看了他一眼。他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但他手里没有其他东西,也没有书包。他不可能刚下课,他没带书包。我没拆穿他。
后来几次也是这样。我在教学楼门口碰见他,他递给我东西,说刚来。但有一次我提前下课,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外面了,站在老位置,低头看手机。他旁边地上放着一杯豆浆,纸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已经有一会儿了。我走到他面前他才抬头。
“你今天提前了。”“嗯,老师放得早。”我拿起豆浆,温的。“你等了多久?”他没回答。
“忘川。”“没多久。”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偏开了视线。
还有一次,我和陈屿下课一起去食堂。路上碰见忘川,他看了看陈屿,又看了看我。
“吃饭?”“嗯。”“一起?”
我愣了一下。他平时不会主动说“一起”这种话。那天他坐在我们对面的位置,没怎么说话。陈屿聊到一半去窗口加了个菜,座位上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主动来一起吃了?”他低头吃饭。“没什么。”
“忘川。”他放下筷子,看着我。“你那个室友,”他说,“话很多。”
“他就是话多,人挺好的。”他没接话,重新拿起筷子。
后来我想起来,那天之前,陈屿跟我说过一句:“你那个高中同学,看我的眼神好像不太友好。”我当时说“他表情就那样”。陈屿说:“不是那种,是另一种。”我没多想。现在开始想了。
那杯奶茶的事发生在周五。下午没课,我在寝室写作业,陈屿说想喝奶茶,我陪他去了学校里的奶茶店。排队的时候,我往里面扫了一眼——忘川坐在角落,一个人,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饮料,没怎么动过,看着窗外。
我走过去。“忘川。”他转过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你怎么在这儿?”“路过。”
我看了看他面前那杯饮料。是我常点的口味。已经凉了,杯壁上没有水珠了。冰化了,杯底只剩半杯水一样的液体。
“路过多久了?”
他没回答,站起来。“走吧,一起。”他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去的背影。他在等人。等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等了很久。因为他面前的饮料已经彻底凉了。因为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因为他坐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奶茶店的门,进来的人一眼就能看到,出去的人也逃不过他的视线。
那天晚上我回寝室,翻了一下手机聊天记录。我和忘川的聊天记录,从开学到现在,不算多。但我发现一个规律——我每次说“我在哪里”,他都会回“嗯”或者“知道了”。有一次我发了一张教室窗外的照片,他过了很久回了一句“三教”。我拍的是三教楼下的那棵银杏树。但他怎么会知道我在三教?我发照片的时候没提。
我又往前翻了翻。更早之前,军训的时候,有一次我说“今天好晒”,他第二天就放了防晒霜在门口。有一次我说“腿好酸”,第二天门口多了两贴膏药。他说是“顺路买的”,但军训基地方圆几里没有药店。
所有的“刚好”,所有的“顺路”,所有的“知道了”,好像都不是偶然。他在我每一次说“在哪里”的时候记住了地点。在我每一次说“好累”的时候记住了需求。在我每一次说“想吃”的时候记住了口味。我甚至没有特意告诉他,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但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忘川。”我发了一条消息。“嗯?”“你是不是知道我所有课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嗯。”
“你怎么弄到的?”“你发过。”
我确实发过。开学第一周拍了一张课表给他看,说“这个学期的课好满”。他回了一个“嗯”。我没再发过。但他记住了。三个月前的一张截图,他记住了。
“你每天看我课表?”“看。”
我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你为什么要看?”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回了一行字:“我怕你找不到我。”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他怕我找不到他。所以他在每一个路口等我。在我说的每一个地点出现过。他怕我找不到他。所以他先找到我,确保我永远不会需要找他。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边。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很薄,薄到几乎照不亮任何东西。
忘川,你藏的到底是什么?你做的这一切,真的是为了我吗?还是为了让我在你身边,别走丢?月光还照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层,我盯着那片光,很久没有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