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拜鬼者（第2页）

"我有马。"刀马说，"马也能拉车。我这边有个人需要坐车。你没了拉车的脚力。接下来的路一起走，到玉门关分道。"

白发男人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从刀马身上移到后面的马匹和知世郎身上，停了一下，再移到阿育娅身上，又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行。"

一个字，不多不少。

他没有自报家门，刀马也没有问。大漠商路上的规矩，搭伴赶路不必非得知道对方姓甚名谁。你帮我、我帮你，到了地方各走各路。有些人一辈子走商路，同行过十几趟的搭子，到散伙了都不知道彼此真名。

但竖。这是阿育娅后来才知道的名字。他走到那个依然缩在车轮旁边发抖的女人面前，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一把扯住绑着她双手的镣铐，将她粗暴地拽了起来扔进破车厢里。

阿育娅眉头一皱，这人怎么如此对待死里逃生的弱女？她刚想上前干涉，却被刀马伸手拦住。

刀马在旁边低声跟阿育娅解释了一句："活镖。逃奴。"

镖人在大漠不只押货。活镖，押送人也是正经营生。逃奴、逃犯、欠债跑路的，主家出钱雇镖人抓回来。阿育娅在莫家集见过几回。明白规矩，这是别人的"货物"，她不能坏了道上的规矩。

她只能压下满心的同情多看了一眼。那女人的头发散下来半遮着脸，衣衫褴褛且手戴镣铐，刚才差一点就成了拜鬼者的口粮，此刻看起来属实可怜不堪。

阿育娅收回视线，去帮刀马把马匹绑上车辕。

半个时辰后，破损部分被简单钉补过的马车修好了。换了马匹拉扯，还算稳当。知世郎上了车，靠着车厢板闭目养神。小七也被放到车上。那女人缩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白发男人坐在车辕上赶车，一句话不说，目视前方。

车里多了好些人，显得有些挤。因为大漠风沙渐起，阿育娅和刀马也把马系在车后，自己坐进了车厢避风。

队伍继续东行。

日头偏西的时候，满是风沙味的车厢里传出一个声音。

低哑的，带着一丝沙。像是嗓子很久没使过劲加上极度缺水，但底子好，哪怕只是随口一句话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调子。

女人说话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对面的刀马。虽然满眼死寂的知世郎和前头赶车的竖也在，但她心思剔透，在半天的观察里早就认出了这个带长刀的男人才是这支临时队伍里最有实力、也是能说得上话的核心。

"这位大哥，行个方便，给老娘这镣铐松松呗。"

上午的时候她低垂着头发没看清，现在从车厢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夕阳照在她的脸上，阿育娅看清了。

这张脸跟莫家集里她见过的任何一张脸都不一样。不是五官有多么精致到无懈可击的那种好看，是一种带着温度的、让人不太自在的好看。眉眼里有一股劲，是热的，像初秋午后晒得发烫的墙。嘴角带着一道天生的弧度，不笑也像在笑，一笑起来就让人觉得她在打什么主意。皮肤虽然有太阳晒伤的痕迹，但仍能看出来不像是大漠里的人，有精心养出来的那种细腻感。

此刻她被锁链缠了五花大绑蜷在角落里，衣衫破烂。下滑的衣领在夕阳里拉出锁骨处一道浅浅的阴影。

"大哥长得真俊。"她一边说着，声音刻意软了一截，"老娘虽然现在是个不值钱的烂命，但伺候人的手艺还是有的。大哥要是发善心把铁链松一松，老娘就在这给大哥捏捏肩捶捶背，包您舒坦"

刀马闭着眼养神，没看她。

阿育娅看了她一眼，是用余光自然扫过去的。她就在逼仄的车厢里坐在刀马旁边，偏了一下头。

但那个女人的眼睛极尖。

她的目光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悠悠地从刀马身上移开，越过车厢摇晃的阴影，落在阿育娅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间阿育娅感觉自己被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是秤杆上过一遍，轻重好歹全摸清了。

然后那个女人的嘴角弯了弯，弯得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哎哟，旁边还有位小妹妹。"她的语气一转，视线在阿育娅和刀马之间来回荡了一下。"大哥要是不方便一个人享，两个一起伺候也行。老娘不挑的。"

阿育娅脑子里嗡了一下。她也跑过商路，什么话没听过，但是这个女人说这句话时的神态。她双手戴着镣铐，脚底不知道踩破了多少道口子，破面烂衫，但此刻她在这狭窄破败的车厢里，嘴角那道弧线妖妖地挂着，好像眼前的绝境和屈辱跟她无关，好像她依然在酒楼宽敞的雅座上调笑客人。

阿育娅转回头去，干脆闭上眼装作没听见。

耳朵根子有点热。她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老莫教过她不要随便评价人，尤其是不了解的人。但她心里总觉得有些发堵。

这种不舒坦的点她当时想不明白，后来也没想明白。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再看对面的那个女人。

队伍赶在日落前又走了一段路，找到一处背风的岩丘扎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