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成人礼（第1页）

宋清樾加冠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砸在瓦片上噼噼啪啪地响，到天亮也没有停的意思。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檐角的雨水连成一线往下淌，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被砸得抬不起头来。

宫人替他更衣。衣袍是去年冬天裁的，料子不算差，颜色是浅青的，穿在身上服帖合身。他低头看了看袖口，有一处线头起了毛，是洗过太多次了。

没有人来催他。礼部的帖子是三天前送来的，薄薄一张白笺，上面写了时辰和地点，落款是内务府的印。他接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搁在书案上，没再碰过。

雨声填满了整个院子。他穿戴整齐之后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雨幕把远处的宫墙模糊成一片灰青色的影子。

"殿下，该走了。"宫人在身后小声提醒。

他没有应声，撑了伞走进雨里。

加冠的地点设在文华殿侧殿。他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礼官、内侍、两位不知名的宗室长辈，坐在椅子上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宋清樾行礼。礼官清了清嗓子，开始唱词。

声音在空旷的侧殿里回荡着，嗡嗡的，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宋清樾跪在蒲团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膝前的砖缝。砖缝里嵌着一点干透的泥土，大概是前几日洒扫时留下的。

皇帝没有来。继后没有来。贵妃称病没有来。

宋知屿倒是来了，坐在后排，一直低着头。宋清樾余光扫到他，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绷着，手指攥着膝上的衣料。

他没有扫到侧殿后门的方向。那里有一根粗大的廊柱，柱子后面露出一小截深色的衣角，被雨水打湿了大半，正在往下滴水。衣角的主人缩在柱子后面，蹲着，抱膝，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大殿中央跪着的那个背影，整个仪式过程中没有移开过。

宋清樾没有转头。但他知道那里有人。

他早就知道了，从跨进文华殿侧殿的那一刻起，他就闻到了一股湿漉漉的气息，混着雨水和青苔和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有的疲乏味。那股气味从后门的方向飘过来，被侧殿里阴凉的空气压着，散不掉。

他没看。他跪在蒲团上，听着礼官的唱词，看着膝前的砖缝，一直很安静。

礼官唱完词，内侍捧了冠上来。一顶普通的乌纱冠，没有金线，没有珠玉，是皇子里最寻常的规格。宗室长辈起身替他加冠，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礼成。"礼官说。

宋清樾站起身。冠上还带着凉意，贴着发际，他抬手扶了一下，正了正。

宋知屿从后排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二哥。""嗯。"宋知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从袖中摸出一只小荷包塞进他手里。"母妃让我带给你的，说让你收好。"

宋清樾低头看着那只荷包，藕荷色的缎面绣着一枝石榴花。他攥在手里，抬头看宋知屿。

"替我跟母妃说，收到了。"

宋知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然后跨过门槛走进了雨里。

侧殿空了下来。礼官和内侍也散了，宗室长辈起身告辞。宋清樾一个人站在大殿中央，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比方才更响了。

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荷包，拇指摩挲了一下石榴花的绣纹。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空旷的大殿，落在后门那根廊柱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了。深色的衣角不见了，只剩地上一小滩水渍，正在慢慢地向外洇开。

宋清樾看着那滩水渍看了几息。然后他收回目光，把荷包收进怀里，撑了伞走进雨里。

石板路上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色。他走得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伞沿滴下来的水珠砸在水洼里，一圈一圈地晕开。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余光里，侧殿后墙的矮丛后面，有一团深色的影子正在往院墙方向挪。挪得很慢，像是走不太快，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淌，在脚边汇成细细的一股。

宋清樾看了一息，收回目光，继续走他的路。雨声很大，盖住了所有不该被听见的声音。

回到院子的时候，白猫蹲在廊下。他收了伞，在廊下站着，望着雨幕。怀里的荷包还带着一点雨水洇过的凉意。

他在廊下坐了很久。雨一直没停。

那天夜里，他的窗台上多了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