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御史从继后宫里侧门进去的事,宋清樾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在书案前坐了一整个下午。日光从窗外移进来又移出去,在案面上留下一道慢慢挪动的亮痕,从纸面左侧滑到纸面右侧,最后从案沿掉下去,落在地面上,变成一小片薄薄的、被窗框切过的影子。他坐在那里没有动,手搁在案面上,面前那张纸从空白被日光晒成了暖白色,又随着日光的移走一点点凉回去。白猫从石桌上跳下来走进屋里,跳上他的膝盖,在他腿上转了两圈才趴下来。他低头看着猫,手指沿着它的背脊慢慢地捋过去,感觉到猫的背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弓起又放松。他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搁在案面上。
傍晚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他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长姐身边的人,一个面熟的宫人,手里没有端东西,站在门槛外面躬身说了一句"大殿下请二殿下过去一趟"。宋清樾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动。长姐平时让他过去,大多是让宋未晞来传话。换了一个人来,说明她不想让四妹在路上多走一趟,也不想让四妹提前知道她在临水轩里等着要告诉他的是什么。
他跟着宫人往临水轩走。暮色铺满了宫道,太液池的水面被最后一抹天光染成暗金色,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水面上那种湿润的凉意,掠过他的脸侧,把他垂在肩侧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宫人走在他前面两步的位置,步子匀,没有回头,他踩着宫人的脚步声走了一段路,脚底的石板被晒了一整天的余温从靴底透上来,暖的,不烫。
临水轩里点了灯。宋栖梧坐在窗边,面前没有摆棋,也没有摆茶。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拆开了,摊平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她看见宋清樾进来,把那封信往他的方向推了一下。她推信的动作不快不慢,指尖在纸面上压了一瞬才收回去,像是有话想先说又咽了回去,改成让他自己看。
他走过去低头看。信纸上的字他认得,是那个御史的笔迹。他见过三次,每一次折痕都压在同样的位置,那一道折痕在他翻看的时候从他的指腹底下滑过去,隔着纸面能感觉到纸张纤维被压过之后微微凹下去的触感。内容不长,写的是他今天上午在朝上被驳回之后,当天下午又写了一封新的折子,递到了内阁。那封新的折子换了一个角度,不再提宋清樾的旧账,转而指认户部有人在青石堤那笔账目上动了手脚,要求重新核查。信尾附了一行小字,写得比正文挤一些:明日早朝递。
宋清樾看完了,把信放回桌面上,在宋栖梧对面坐下来。椅子被他坐下去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木头的榫接处发出极细的吱呀,他坐稳之后那把椅子的声音就消失了。
"他换了方向。"
"换了。"宋栖梧说,"你今天在朝上赢了他一回,他回去之后想了不到两个时辰,换了一个方向重新递。他从侧门进继后宫里的时候,带走了一份新的材料。那份材料不是针对你,是针对户部另一个人。"
"谁?"
"户部一个侍郎。那个人在青石堤那笔账被查的时候没有动,但他的名字在底单的流转记录里出现了三次。次数不多,但三次都在同一个位置。"
宋清樾坐在灯下,把他知道的那个侍郎在脑子里翻了一遍。他记得他的名字,那个人话不多,每次在朝上都站在户部那一列靠右的位置。青石堤那笔账被查的时候他确实没有动,没有站出来说话,也没有递交过任何东西。但宋清樾记得他的名字出现在底单流转记录的第三栏,当时他以为是存档人员的笔误,没有深查。现在那三次出现的记录被人翻出来了,递到了御史手里。
"那份材料是谁递给他的?"
宋栖梧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窗边,暮色从她身后漫进来,把她半张脸照成暗金色。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封信,指尖按着信纸的边角,轻轻压着,像在感受纸张的厚度和折痕的深浅。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递材料的人,没有留名字。那封信的封口上压了一枚印,印纹太小,看不清。但送信的人把信放在了他府邸门口的石狮子底座下面,用一块石头压着,没有走正门。那封信被取走的时候,没有第三个人看见。放信的时候天还没亮,府邸门口的石狮子底座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信放上去的时候纸边沾湿了一小片。"
宋清樾坐在灯下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收到的那几封信,封口上也没有署名,纸边折了两道,折痕压在同一个位置。那个御史取走的信和他收到的信用的是同一种送法,同一个人放出去的,放了两条线,一条递到他手里,一条递到了那个御史手里。递到他手里的是饵,递到御史手里的是刀,把饵和刀放在同一个人手里,让他自己决定用哪一把。他想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指甲边缘磕了一下木头的纹路,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你打算怎么办?"宋栖梧问。
"等他明天递。"
"你确定他明天会递?"
"他今天下午取了信,晚上写完了折子,明天早朝会递。他换了一个方向,换了一个人。他要的不是查清楚,他要的是让那本旧账上再添一个名字。添进去之后,那道裂痕会自己扩开。他只需要把第一刀递到桌面上就够了。"
宋栖梧看着他,日光已经从她脸上移走了,暗影从她肩头漫到她的下颌。她把那封信从桌面上拿起来,折了两道,递到宋清樾面前。她的手指在递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指尖,她碰了他一下,又收回去了。
"你带回去。"
宋清樾接过来。那封信在他掌心里已经被宋栖梧攥出了一道薄薄的余温,和傍晚宫道上的暮光一样,是不烫的、已经散了大半的暖。他攥着那封信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宋栖梧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高不低。
"你今天在朝上赢了他一次。他明天重新递,你没有准备。"
"我有准备。"
"你有什么准备?"
"明天早上我会比他先到。"
他走出临水轩。暮色已经暗下来了,太液池水面上的灯亮了几盏,浮在水面上被夜风推得轻轻晃,把他的影子在水面上拖成一道细长曲折的暗影,被灯火的光线剪碎了又拼好。他沿着宫道走回自己的院子,步子不快不慢。白猫正蹲在门槛上等他,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尖,感觉到猫耳朵尖的凉意被他的指腹慢慢捂热,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在书案前坐下来,把宋栖梧给的那封信放在案面上,没有打开。
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最底层那卷旧工部地志抽出来。他把那卷地志放在案面上,翻开,从中间抽出两张叠好的纸。一张是那个御史三年前在工部调阅旧档的记录,一张是户部那个侍郎的名字在底单流转记录里出现的三次位置。他把两张纸摊开在案面上,并排放在那封信旁边。三张纸,三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坐在灯下把三张纸上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工部的调阅记录、底单的流转位置、那封信上的日期,三份材料各自独立,但三个人的手在青石堤那笔账目上碰了三次。
他伸手把三张纸叠在一起放回地志里,合上地志,放回书架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