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达,”他的声音闷闷的,“我现在在你心里,不配拥有‘你的丈夫’这个身份吗?”
她皱了皱眉,那一瞬的荒诞念头被轻轻放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误会了什么。
在观察者的身份里,对方的一举一动被玛格达尽收眼底,即使巴里斯的某些行为有些反常,甚至与之前大相径庭,可惯用的神态或动作,却是任何人都无法模仿的。
刚刚或许只是一场幻觉。
发热的大脑渐渐冷却,那片翻涌过惊涛骇浪的湛蓝已然沉寂。玛格达站起身,从手包中拿出个装着领带的礼盒,递给眼前的人。
“这个给你,”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结婚纪念日的礼物。”
巴里斯伸手接下,指尖蹭过她的手背,有些温润的凉意。
还未等他说些什么,玛格达便接着说:“关于阿奈尔的案子,或许你有自己的想法,但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现在的案件已经交给警卫队处理,你就不必操心了。”
“不过,我可能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说完,她着朝门外走去,宽大裙摆扫过男人的鞋面,金色的发丝随掀起的风拂过他的脸庞。巴里斯好像说了些什么,只是声音被高跟鞋的脆响隔绝在外,但玛格达没有在意,也没有回头。
“我还有工作没有处理完,”这是她关门前留下的最后一句,“你先吃饭吧,不用等我。”
夜色浓郁,玛格达身下的马车正缓缓地驶向琥珀宫殿。
她微敛双眸,神情镇定,可那双藏在裙摆之下的、微微发抖的手出卖了自己。
现在她急需一个空间独处,而一天中待得时间最久的地方无疑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办公桌上新添置的电灯散发着明亮的光芒,玛格达坐进椅中,看了看桌面,右手摆放着明天上班时需要确认整理的资料,还有几封下班后送来的私人信件。她翻阅了一遍,无非就是舞会的邀请函或是好友的问候邀约,她一一写着回信,心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平静。
她现在的大脑处于放空状态,连日来不间断的思考令身心变得疲惫不堪。在盖上最后一个印章后,她拿起拆开过的信封,整齐地码进那个自己用来存放私人信件的抽屉。她想了想,顺手翻看起来,想将那些放了很久的、没有意义的内容处理掉,直到,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封还未打开的信。
上面的署名是巴里斯?萨坎,玛格达有些疑惑,她看了看日期,应该是大半年前他在雷约克写下的最后一封,还未送到时,他所乘的船便已经抵达了凡瑟尔。
她依稀记得它是暴乱发生那天送来的,只是还没来得及拆开,后面就将它忘得一干二净。信封在手中轻盈地转了个圈,她拿起桌上的裁信刀,将上面的火漆印贴着纸张的方向仔细撬开,拿出里面的信纸。
纸张很薄,她通读了一遍内容,大意就是出港审批流程已经通过,大概何时启程,预计何时到达凡瑟尔,公事公办的语气,很符合他的作风。
玛格达兀自轻笑了一下,那片愁云密布的阴霾应该消散了些许。她将信纸归于原样,走到书柜旁,拿出那个装有那三年以来与巴里斯来往信件的木盒,准备将其放入一同封存。
此前自己好像从未整理过这个盒子,她想了想,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再一封封按时间顺序码放整齐。她在做这些事情时总会觉得身心放松,与巴里斯的那场不愉快的谈话也被暂时抛之脑后。
直到,她指尖的触感与之前的不太一样。
玛格达不禁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手里的信,里面写的是四年前巴里斯第一次告知她预计回程的内容,信封上盖着雷约克港务局的印章。
这封信她的印象比较深刻,因为巴里斯在里面注明了自己所乘的船名——希冀号。她当时觉得十分有趣,私认为是一个特别的幸运词。
她继续翻了翻桌上为数不多的纸张,应该都是他早期写给自己的,信纸的材质全是一致的、粗糙的牛皮纸,火漆印的是萨坎家徽,封蜡是有些暗沉的红色。
她看了看面前的木盒,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一大摞明黄色的信封,上面同样盖着印章,只是与手中这封有些格格不入。她抽出自己最晚放入盒中的信,里面写的是因各种因素叠加,返程的时间需要延后等诸如此类的内容,它用的纸张是细腻的小羊皮,凡瑟尔贵族惯用的书信材质,两相比较之下,区别显而易见。
尽管写信来往时,更换纸张的材质是常会发生的事,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但玛格达的眉心还是突兀地跳了一下,那点长久埋藏在心底的不安如生根的种子般破土而出。
她将木盒里的所有信全部倒回桌上,胡乱地翻着这些她曾经看过一次便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她的时间太少了,少到几乎没有时间处理公事之外的琐事——例如那个被她忘掉的纪念日,例如那些昂贵的纸张上,她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在读到那句“代我向尤文问好”的那一刻,她的瞳孔骤然一缩,那个曾亲眼见过无数次、被签在文件右下角的名字,字迹竟与她丈夫回信中写出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