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点黏腻,无意识地搓了搓,恰巧触碰到了那个曾经断过的指甲——如今已然长出了新的,圆润的弧度与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压下心头的不适,缓缓问道。
“还记得维恩男爵半年前娶的那位平民出身的阿奈尔小姐吗?”阿伦不等玛格达回答,他继续说道,“昨天晚上阿奈尔小姐惨死在家中的马厩里,浑身遍体鳞伤,是被人活生生虐待致死。今天凌晨时分,她的贴身女仆才偷跑到警卫队报案。根据女仆的叙述,阿奈尔小姐嫁给维恩男爵后,几乎每天都会遭受虐待,而在昨天的元老院舞宴上,阿奈尔小姐只是接受了奥利奴公爵的共舞邀请,回去便被自己的丈夫打得奄奄一息,直接扔进后院的马厩中。”
阿奈尔这个名字玛格达有印象,与维恩男爵的那场婚礼请柬也曾送到她的手中,只是因为工作原因未赴约。后来听他人说起过,维恩男爵的平民妻子是位不多见的美人。
“可是,”周遭默了一瞬,玛格达忍不住还是开口问道,“这件事和巴里斯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的,早在三个月之前,阿奈尔小姐就曾去法证部找过巴里斯先生,希望凡瑟尔法律能够让她离开维恩男爵,挣脱这座可怕的牢笼。”阿伦说。
“巴里斯受理之后,案子迟迟没有审判,所以硬生生拖了三个月之久,”阿伦沉重道,“至于她为什么没去警卫队报案,可能有自己的考量,或许是认为以警卫队的能力,不足以撼动贵族在凡瑟尔根深蒂固的地位。总之,悲剧已经发生了。”
“您的意思是,巴里斯对此事选择了袖手旁观?”沉默之后,玛格达才从不可置信中勉强分辨了阿伦话中的意思,但话音刚落便被自己否决了,“他不会的。”
“是的,就是出于这种考量,所以警卫队才没有将案情公开,巴里斯先生我也没有贸然打扰,而是私下问了您,”阿伦真诚道,“我猜应该是修改法案抽不开身,不过这种事通知警卫队才是,但我并不知巴里斯先生是怎么打算的,所以我还是不要妄加揣测了……”
“我知道了,”玛格达点了点头,神色凝重道,“我会协助警卫队调查这起案子的。”
在这之后,玛格达便回到办公室继续工作,可思绪却总是忍不住地飘远。
早在很久之前,二人甚至连挚友关系都算不上时,曾就法律这个话题进行过一些讨论。
当时的玛格达还只是萨坎情报网中的一颗棋子,连参加的舞会、深交的对象都不能自己做出决定,可当她在那个舞会的天台上与巴里斯进行第一次深度交流,第一次突然意识到,原来她所理解的自由,是需要建立在绝对秩序之上的。
似乎从那时起,她便将自己的利用价值实现到最大化,成为了这座城市最不可替代的存在。
日暮西沉,在办公室内拉出淡淡的、颀长的影子,玛格达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将未看的材料垒成一堆,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连日的好天气使傍晚片刻的阴沉也变得稀奇起来。玛格达下意识朝窗外看去,巴里斯正一如既往地站在平台上,手中捧着一束向日葵——他身姿挺拔,像是一位在天空女神的注视下,等待着一袭白纱的妻子通过教堂走廊的新郎。
玛格达将随身物品塞进手包里,提着裙子下楼,神色复杂地接过巴里斯手中的花。她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庞许久,想等他先一步开口,却发现他的目光也正落在自己身上,似乎并没有要出声的打算。
“抱歉,今天被工作耽搁了。”玛格达收回目光,语气如常,先一步开口,“待会先去蕾贝卡小姐的工作室吧,我给你订做了一条领带。”
“好,”巴里斯微笑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这是你送给我的第一份纪念日礼物,我会好好珍惜的。”
有那么一瞬突兀蹿进心底,使玛格达不可觉察地皱了皱眉,她下意识扭头朝自己的丈夫看去,是一如既往熟悉的侧脸,嘴唇轻轻抿起,下颌骨瘦削清晰,原本有些凌厉的线条却被周身温雅的气质冲刷,只剩下淡然与坚韧。
这是玛格达爱上他的原因。贵族古板的思想在他的身上有所体现却又有所不同,他保守,骨子里带着一丝属于贵族的、迂腐的偏见,却能接受创新理念和跳脱思维,致力于让法律的光芒照射到凡瑟尔的每一个角落。更重要的是,他和自己有着相同的目标和信仰——在不平等的固化阶级中创造平等的法则制度。
可这奇怪的气氛打破了横在二人之间的平衡,没由来的疑虑终究让玛格达有些莫名。她在一瞬之后将目光收回,沉默地回应着丈夫一贯的体贴,与之并肩向马车走去。
一路无话,玛格达将目光由车中内饰移出窗外,凡瑟尔的上城区无论在何时都是安静、有序的,与下城区的混杂形成了一道泾渭分明的无形之界。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巴里斯,一身笔挺的西装,面朝窗外,似乎在看风景,金色短发遮住他的眸子,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那些此前发生过的,所有无法解释的行为或事件,似乎都是从他回来之后,才开始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的。
这个念头在脑中倏地炸开,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自己奉行的绝对秩序开始土崩瓦解。她扭过头去,定定地望向一切事端的源头,可即使目光如此不加掩饰,他仍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端坐在软座之上,没有丝毫移动的痕迹。
玛格达眉头微皱,忍不住出声询问道:“巴里斯,我刚刚一直在看你,你有感觉吗?”
或许是听到熟悉的声音,巴里斯的脑袋转动着,目光也随之跟来。他眨了眨翠色眸子,似乎是刚刚反应过来,开口道:“有,之所以没有对你的行为有所反应,只是想让你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
莫名其妙的回话,将她即将吐出的音节全都堵在喉咙深处,不知该如何作答。
沉默许久,她不动声色移开视线,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莫名的燥郁压入心底。
三年的异乡之行,真的可以完全改变一个人的心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