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点名的刺头这才停了手,丢了铲子很是不服气地站着。
李莲花看他那神情便是一阵不快,干脆直接拿他开刀:“哪个营的?到这儿来打架了?”
一旁的书吏却颤颤巍巍地开了口:“唐、唐王殿下……他是整理田产的书吏……”
经这一说,李莲花才仔细打量起了那人,便见他一身粗布长衫,确实怎么看都不像个莽夫。
“书吏?不是大顺旧部中的粮草管事?”
那人这才神色淡淡地行礼:“回唐王,在下谢淮安,崇祯年间进士,曾任延川知县。”
延川?若曾在陕西做知县,清军攻入时逃到湖广也不足为奇。
见人不卑不亢的,李莲花也暗暗平息了心绪,皱眉追究起了前因后果:“究竟是怎么回事?”
“义军要粮,可这粮又怎是随便给的?”谢淮安干巴巴地解释,“有人听不懂道理,便只能上拳头了。”
李莲花清楚地听到应渊在后头笑出了声。
“那万一人家带刀了呢?”李莲花专程捡起了铲子拎到他跟前,“拿这东西跟人拼?出事了怎么办?”
“回唐王,这不是没带才敢跟人干架么?”谢淮安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要真有人带刀来州府了,就得去找总兵了。”
李莲花立时黑了脸。
方才发话的书吏见状赶忙上前:“唐王殿下您别怪谢淮安啊,自从他投奔来道州,我们整理田产税册都快了不少!今儿也只是这些兵痞上门闹事太过分,他看不下去才带着我们打出去的!”
这话明面上像辩解,细究起来却是十足的火上浇油。李莲花立时气极反笑:“能耐啊,还真是个带头的。”
“唐王谬赞了。”
“行吧,既然你是这种急脾气,那就到我手下去审州册,省得你见到这帮要粮的心中又是一股无名火。”
谢淮安听了先是一愣,随即俯首一揖:“唐王果真气度不凡。”
“恭维的话少说,先去把手头的活儿都交接了。”李莲花立时赶人,接着便转向了应渊,开口即是夹枪带棒的,“光是这几个,该不用去请李总兵处理了吧?”
话是说得不留情,但美人嗔怒,看在应渊眼里与其说是威慑,不如说是受用。他这便很是诚恳地点头应下,差人将那几个闹事的带回,照例军法伺候了。
一日之中风波不断,李莲花满腹牢骚,但新加入的四将也由此有所忌惮,不再随意闹事,大军收编整备的速度也随之加快了许多。到了秋收前夕,众军便再度集结,经由宁远、桂阳攻入郴州。
孔有德在衡州下了死命令,郴州清军自是奋力抵抗,战事又一次陷入了胶着。然而正当秋收过半,唐王军焦头烂额之时,与兴武朝在福建拉锯许久的李成栋却突然反正投明了。
福建失守,兴武大军直逼浙江,清军在东南一线遭受重创,郴州清军士气因而大受影响。唐王军见状自是立即抓紧机会,不多日便攻克郴州,顺利截下了运往衡州的粮草。
大军攻下了一州,李莲花自然又匆匆赶往州府,抓了一堆书吏没日没夜地整理田产税册。谢淮安刚被调到李莲花近旁,这一轮折腾自然少不了他。待到几日过去,一干人俱是形神枯槁,将个州府弄得跟塞满游魂的地府似的。谢淮安此次担了重任,到了半夜亦是熬得眼神发直,手中簿册半天没翻上一页。李莲花抬头去看,便见他攥着一张写了血书的布条,正神情恍惚地盯着。
——若得生还,必不负卿。
虽说字迹写得潦草,运笔细节却有种莫名的熟悉。见这话写得颇重,李莲花也不禁来了兴趣:“看来是个有情人啊。”
谢淮安这才如梦初醒,匆匆揉了揉眼睛,收了布条低头去看手头簿册:“自家妾室心思活络,总爱整些花头,也是可爱。”
妾室?李莲花觉得不对了。
布条上的字迹虽是沾血写成,但究其运笔,分明是宗室习惯,又怎会是区区一个县令的妾室?
不过有戏看必然是要看的,李莲花这就在旁起哄:“你这话若是说给那妾室听,怕不是半夜要被赶出屋子了。”
谢淮安倒是大大方方,头也不抬地答:“若是听到了,那肯定得撕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