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东渡长崎劫后余生2（第1页）

第一幕：东渡长崎劫后余生

（六）

很快，随着一声沉闷悠长的汽鸣声，货船进港了。

那中年汉子也整理好帆布和麻绳，径自回到货舱里去了。

赵少商站在甲板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在眼前缓缓展开。

长崎和北京完全不同——北京是平的，方正的，城墙围起来的；长崎是立体的，依山而建，房屋层层叠叠从海边一直爬到山顶。港口里停满了大小船只，岸上穿着和服的女人、穿着西装的男人、人力车夫、挑着担子的小贩……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一种陌生的、异国的喧嚣。

船靠岸停稳了。船员们开始往船下搬货。

赵少商看到有人朝他这边走过来。

除了那黝黑的汉子，还有一位穿藏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大约五十岁上下，身形消瘦，手里捏着一串深褐色的佛珠。细长的眼睛透着精明，隔着一副金丝眼镜也难遮住那审慎如炬的目光。

走到离赵少商五步开外的地方，那人便停住，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少商身上。

那黝黑汉子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赵少商面前，拉了他一把。

“老板，人带来了。”

沈鹤年点了点头，目光在赵少商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拱了拱手：“这位小兄弟，身子好些了吗？”

赵少商也拱了拱手，声音沙哑虚弱：“承蒙救命之恩，晚辈感激不尽。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敝姓沈，沈鹤年，鹤年堂的东家。”沈鹤年的声音倒不似他的眼神那般锐利，听起来很温和，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小兄弟怎么称呼？”

赵少商刚才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这句话的回答。他微微欠身，用一种不卑不亢的语气说道：

“晚生名叫苏慕白，家族世代在南洋经营香料生意，此番本是随叔父一同北上天津考察市场，块接近大沽港口时，不幸遭遇海上爆炸，我们的船被掀翻，同船的叔父和几位伙计皆已罹难，若非沈老板出手相救，晚辈恐怕也已葬身鱼腹了。”

他垂目答话时，语气中带出恰到好处的悲伤和感激。不过分渲染，也不刻意压抑，就像一个刚刚经历大难的人在陈述事实。

赵少商知道自己实在不擅长说谎。之前每次说谎，他都能从元鸿微翘的嘴角和轻扬的眉梢看到自己的窘相。只是元鸿从不戳穿他，随他耍。

沈鹤年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捻着佛珠，目光在赵少商脸上逡巡了一会儿，像在审视一件拿不准真假的古玩。

“苏小兄弟祖籍是哪里人？”他问。

“祖籍广东台山。”赵少商赶紧收回心神，垂眸恭答。

“听口音倒不太像。”

赵少商心里一紧，没有马上抬头，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道：

“沈老板好耳力。晚辈自幼在南洋出生长大，念的是当地的华人学堂。先生大都是从国内请来的，有福建的、广东的、海南的，还有江浙的，连教书的先生自己说话都带着乡音。同学们也都是各埠的侨生，一群半大孩子凑在一起，国语和家乡话穿插着说。久而久之，晚辈说话就成了四不像，让沈老板见笑了。”

沈鹤年听完，没有立刻回应。手捻佛珠的动作没有停，目光在赵少商脸上又多停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原来如此。南洋的华人学堂，确实多是如此。”他转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苏小兄弟一路辛苦，先到我那里歇息几日，把身子养好了再说。”

赵少商听罢，微微欠身致谢，赶紧抬腿跟上他的步伐。

一行人下了船，走在长崎港的石板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