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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色(第2页)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小学毕业。

六年级毕业典礼那天,她坐在礼堂里,周围的同学们都在合影、拥抱、写同学录,热热闹闹地告别。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没有人来找她合影,没有人请她写同学录,没有人来和她说再见。她看着那些欢声笑语的人群,心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麻木。

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对她。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们的事。她只是想做一个普通的孩子,有几个普通的朋友,过几年普通的小学生活。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被允许。

她唯一学会的一件事是:解释是没有用的。

当一个人已经决定要讨厌你的时候,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他们继续讨厌你的理由。

所以她不解释了。

再也不解释了。

上了初中之后,她把小学的一切都锁进了心底最深处。她告诉自己,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要重新开始。

但那些经历在她身上留下了一种难以磨灭的后遗症——她变得极度敏感,极度易怒。别人一句无心的话,一个无意的眼神,都可能被她解读为恶意,然后她的身体会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她不是不想控制,她试过。但那股怒火来得太快太猛,像是一团堵在胸腔里的火药,只需要一粒火星就能引爆。

初一那一年,她因为同桌一句“你是不是没洗澡”的玩笑话,直接把对方的课桌掀翻了。还有一次,后排男生说她“装清高”,她转身就是一巴掌。她被请了无数次家长,写过无数次检讨书,被班主任约谈过无数次。每一次她都低着头说“我错了,下次不会了”,但下一次还是照旧。

那些被她打过、骂过、推搡过的同学,并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他们只觉得她“有趣”——一个一点就炸的人,跟她开玩笑很好玩。他们不知道那些在他们看来无伤大雅的调侃,在她耳朵里听来是什么样的声音。他们不知道每一次精准踩中她的雷点时,她心里的那道伤口就会被重新撕开一次。

她后来终于学会了收敛。不是因为她想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发现,打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打完人之后,她还是要回到那间教室,坐在那些人对面,忍受他们或畏惧或嘲弄的目光。她改变不了任何人,她只能改变自己。

她开始变得沉默。不再主动和人说话,不再回应任何挑衅,不再对任何人的评价做出反应。她把自己缩进了一个透明的壳里,每天按时上学、按时听课、按时放学,不和任何人产生多余的交流。她变成了班上那个最不起眼的存在——成绩中游,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不在任何场合发表意见,像一抹淡淡的影子,可有可无。

她以为这样就好了。

但到了初二下学期,她开始频繁地听到一个外号。她不知道那个外号指的是谁,只是觉得它出现的频率高得不正常。她告诉自己那不关她的事——她已经变得足够透明了,没有人会费心来编排她。她就这样自我安慰了大半年,直到初三下学期的一次换座位,她坐在了新位置的前排,听到两个女生聊天,其中一个说:“哎,你知道吗,那个外号说的就是她。”

那一刻,她感到的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奇异的麻木。

原来那个外号说的是她。原来那大半年来,他们每天挂在嘴边嘲笑、鄙夷、轻蔑地谈论的那个人,就是她。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安全的,以为自己已经透明到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却不知道那些人一直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议论她、编排她、给她起最难听的外号。

她没有回头,没有质问,没有发火。

她只是默默地把书桌摆好,把课本放进去,然后坐下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因为她早就学会了——解释是没有用的。

童知意睁开眼睛。

窗外的光线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办公室里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本空白的笔记本,依然一个字都没有写。

她不需要写下来。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她只是把它们锁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轻易不去触碰。但今天——当她的手术刀划过康念薇的皮肤,当她看到那个D字标记静静地躺在锁骨下方时,她忽然觉得,那把锁,好像松动了。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东海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水马龙。这座城市的某一个角落,有一个她认识的人正在死去。而她站在这里,穿着白大褂,手上还残留着消毒水的气味,像一个旁观者。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是陆星辞发来的:“睡了吗?”

她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没。”

她握着手机,看着那个绿色的对话框,忽然很想告诉他一切。

但她没有。

因为她早就学会了——解释是没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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