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陆砚到公司的时候,那页笔记还在桌角放着,纸张边缘已经卷起了一层薄薄的弧度,像是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
他坐下来,先打开电脑,然后拿起那页笔记,展开它,低头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迹他已经不需要再辨认了,但他还是看了一遍。
他今天早上出门前已经决定好了,决定把它收起来。他告诉自己:它在那里放了足够久了,可以收起来了。
然后他把它对折,放进了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抽屉拉手上,没有松开。
他在想:如果你真能做到不再为同一件事停留,就不会在合上抽屉之后还握着手柄,等着确认它是不是真的被合好了。
他松开手,打开图纸,开始画线。大约过了十分钟,老张端着保温杯经过,扫了一眼他桌面:“嘿,你桌上那页纸呢?”
陆砚正在低头改图:“收起来了。”老张的保温杯停在嘴边:“终于收了?”陆砚说:“用完了。”
老张看了他一眼:“你小子,那页纸放了快两周了。你每天路过它、看见它,从不打开。过完两周你再把它收起来,你骗得了别人,你骗不了我。”
他端着茶走了,陆砚继续画线。他画着画着,停下来看了一眼桌面角落——那里空了一块,是放那页笔记的位置。那只陶瓷杯还在原处,和那页笔记之间隔着一段空隙。
他看了那段空隙几秒,收回视线,继续画图。他告诉自己:那页笔记收起来了,这才是正常的。但他的手在画线的过程中还是停下来了一次,没有理由,只是停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它在等待什么,却不记得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他站起来,去打印机取图纸。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的视线不自觉地朝靠窗那一排扫了一眼——林微正坐在那里低头看图纸,侧脸对着他的方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把她那根红绳的末端照出一道细长的浅金色。她的侧脸在光线下很清晰,像一枚正在缓慢成形的坐标边缘被晨光重新描过。
他走过去,没有停,走了过去。但他感觉到自己在经过打印机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步——不是停下来,是慢了一点。
他意识到自己放慢了的那一步,是因为他想知道她有没有抬头。
她已经不看他的方向了,他也不需要她看。但他还是会想在经过的时候知道,她坐在那里,做着什么。那个念头很轻,像一枚被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的纸张边缘。
他没有让它在脑海里多停留,也没有刻意把它按下去,只是让它落回它自己的位置,然后继续走回工位。
他坐下来,画了一会儿图,然后发现自己正在想她坐在窗边看图纸时那道侧影落在桌面的形状。
他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画。他知道自己不该想,但他也知道,那个画面已经在他脑海里了,不需要他主动回忆也会自己浮上来。他没有刻意去记住它,但他确实记住它了,就像记住一枚不需要记也不会忘记的坐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了那道侧影,但他记得她坐在阳光里的样子,红绳末端的光,和图纸边缘被光照亮的那一段弧线——那些不是他刻意去收集的碎片,只是在他经过时自然落进了他的视线,然后留在了他的脑海里,没有被清理掉。
它们只是堆在那里,和日常中其他无关紧要的灰尘一样,与日常中所有其他的碎片混杂在一起。他不会主动去翻看它们,但他也不会把它们清走。他只是让它们在那里,像一页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再翻开的旧笔记。
那天上午林微坐在窗边,她正在看一份新项目的图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图纸上,把纸面照得微微发亮。
她听见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的频率和节奏她很熟悉。她没有抬头,继续低头看图纸,但她知道是他走过去了。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比平时慢了一步——不是停下,也不是放缓到停顿,是比正常速度慢了一拍。她握着笔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在图纸上做标记。
她没有抬头看他走过去的方向,也没有确认他走远了之后才放下笔。但她听见了那一步慢下来的声音,并且听见了自己在听见那个声音时笔下那一秒的停顿。
她没有去细想那个停顿意味着什么,只是把它收进了心里,像收进一张不需要被翻开的纸。她继续看图纸。
那天下午沈念禾在电脑里翻一个旧文件,打开“已完成资料”子目录,扫了一眼——文件夹列表里已经没有那个文件名了,只剩一长串她平时整理的资料夹,规整得看不出任何断口,像一枚已经被取走、空出来的旧坐标正在等待它自己找到新的位置。
但她依然记得它曾经在哪里,也记得自己删除它时没有犹豫。不是因为她不再需要它,是因为她已经用完它了。她按下删除键的时候,没有感到舍不得。
但此刻她看着那片空出来的区域,发现自己正在想——如果他知道了她删了它,他会怎么想?她关掉窗口,继续写稿。她不需要他知道了,她只是注意到自己正在想这件事,然后继续打字。
她写完了那一段,又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梧桐叶正在风里翻动着银白色的背面。
傍晚陆砚推开家门的时候,厨房灯已经亮了。
油烟机在转,锅铲碰到锅沿的声响从里面传出来。他换了鞋走进去,沈念禾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案板上放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青菜。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今天怎么想到炒青菜?”
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路过菜场看到新鲜的,顺手买的。”他低头看了看案板上还没择完的菜:“还有多少没择?”
她侧了侧身,让出案板一角:“就剩这些了,你帮忙弄完。”
陆砚挽起袖子站到她旁边,伸手拿起剩下的菜。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他低头择菜,她正在往锅里下切好的蒜片,油锅滋啦一声响起来。
他手里捏着一根青菜,把黄叶掐掉,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炒菜:“今天回来路上堵不堵?”
陆砚正在掐第二根菜:“还行。比昨天顺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