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通权达变”在孔子那里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甚至比事事依礼而行更重要,可以视为儒家学人应事接物的最高行动指南。
然而,在儒学两千多年的传承中,“权变”的精神渐渐萎缩,而许多陈腐的教条却被一代代地继承了下来,直至20世纪,终于变成了一种扼杀人性、阻碍社会进步的“封建礼教”,成为举国上下口诛笔伐的对象。
换句话说,儒学最初的精神,其实是活泼而开放的,并没有要求后人死守古人章句和道德教条,而是允许并鼓励后人在恪守根本原则的基础上,根据各自的时代条件,针对本身的社会和人生问题,对既有的思想进行必要的变通、改造乃至创新。
事实上,无论是汉代大儒董仲舒对先秦儒学的改造,还是程朱陆王汲取佛、道智慧所发展出的宋明理学(也被称为新儒学),都是儒学应对时代挑战的产物。尽管这些发展变化不一定符合我们现在的价值观,但在当时都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
由此可见,儒学和世界上任何事物一样,只有不断推陈出新,才能保持强大的生命力。只可惜,自明清以降,中国人就把这个道理抛到了九霄云外,只知道死守古人在千百年前立下的规矩,却丢掉了“通权达变”的精神,才会导致20世纪初举国上下打倒“孔家店”的文化思潮。直到20世纪90年代,许多中国人面对严峻的现实,才逐渐意识到,把儒家思想完全抛弃是一种不可饶恕的错误,遂开始了复兴儒学的行动。
这首先肯定是件好事。因为,彻底割断自身文化血脉的民族,绝对没有未来,所以我们必须回到古人那里去寻找智慧。这是刻不容缓的事情。但是,面对中国社会方兴未艾的国学热,我却不免有一丝隐忧:对于流传了两千五百多年的儒学,我们有没有搞清楚何者为亘古不易、历久弥新的根本智慧?何者为不合时宜、必须抛弃的思想糟粕?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我们贸贸然复兴儒学,会不会再度堕入胶柱鼓瑟、食古不化的窘境?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我们又将如何返本开新,在传承古人智慧、保证“经”不要变味儿的前提下,开出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有益于世道人心的“权”?
换言之,我们开出来的“新儒学”,怎么才能符合21世纪的百姓日用?怎么才能让人们喜闻乐见,并且看得懂、学得会、用得上、行得通?
我相信,在上述问题得到圆满的解答之前,儒学不可能得到真正意义上的复兴。
儒学的复兴:要“接着说”,不要“照着说”
不可否认,在整个20世纪,以熊十力、冯友兰、梁漱溟、钱穆、唐君毅、牟宗三、徐复观等人为代表的现代新儒家,也曾终其一生致力于儒学的现代转型工作,并以其深厚的学养和巨大的悲愿与担当,对传统儒学进行了前所未有的改造与重建。
但是,毋庸讳言,尽管他们的努力值得敬佩、成果卓然可观,却仍然存在两个问题:一、其著作大部分属于纯学术研究,都是面向思想界、面向社会发言的,一般人不爱看,也看不懂;二、即使其部分著作是面向大众写的,在他们而言已经是尽可能通俗了,但对今天的普通读者来讲,依然有些高不可攀,因为当今的社会变化太快,时代的隔膜既深且巨,故而其作品无论是在语言文字、表达方式,还是在价值取向、审美趣味上,都已经与今天的读者有了很大的距离。
时至今日,虽然图书市场上堆满了解读传统文化的书籍,但是儒学的真精神又有几人能知?说老实话,在铺天盖地的传统文化读物中,大部分是出版社为了赚钱而大量翻印的所谓“普及本”,还有一部分是专家教授为了评职称而炮制的所谓学术著作。读这些书,中国人怎么可能了解真正的儒学?当我们因信仰迷失和文化断层导致严重的“精神贫血”时,仅仅把古代典籍稍加注释,翻译成白话文,就能接续传统文化的血脉吗?当许许多多中国人因人格教育缺失而活得焦虑不安、无所适从时,仅仅用现代学术概念的铲子,去炒炒古人思想的冷饭,就能滋养我们饥饿的灵魂吗?
当然,也不排除少数有良知、有智慧的作者,一直在尝试着从当代的问题出发,重新接续我们的文化传统,写出真正有经有权、返本开新的作品。但是,在今天的中国,这样的作者和作品太少了。
儒学是一种生命的学问,是让人的灵魂得以安顿、精神得以成长、人格得以完善的学问。如果这样的学问不能用当下大多数人都能听懂的语言,以人们愿意接受的方式,应对人们的精神需求,疗救人们的心灵疾患,从而让人们在这个日益疯狂的世界上安身立命,那它就是一种没有价值、没有意义的僵死的东西,只配陈列在博物馆里供人瞻仰。
这既是儒学的不幸,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悲哀。
所以,要让儒学复活并作用于当下,我们就要具备返本开新、“通权达变”的智慧。用冯友兰的说法,就是对于传统文化,我们不能“照着说”,而要“接着说”。
“照着说”和“接着说”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照着说”是原原本本按照古人的意思说,顶多就是注释、翻译加点评,没有任何新东西;“接着说”则是首先准确把握古人的精神,然后接着这种精神往下说,在新的时代条件下,对传统文化进行创造性的诠释,以期解决新的时代问题和人心问题。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阳明先生告诉小陆,中道或天理,不是让你死抓不放的东西,而是一种随着具体条件不断变化的原则,必须因时制宜、因地制宜。简言之,孟子所言的“执中”,就是要具备“通权达变”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