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还没走出审判堂,张简叫住了她。
“苏姑娘。”
声音不大,但整个审判堂都静了。所有站着的魂灵同时偏头,看向张简。赵德和王簿往两边退了一步,给张简让出一条路。张简从魂灵堆里走出来,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响。他走到苏棠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苏棠转过身。
张简的脸在审判堂冷白色的光里显得很老。法令纹很深,嘴角往下撇着,像常年咬着什么东西不放。但他的眼睛和她之前看到的不一样了。之前那双眼睛里全是防备和审视。现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一面裂了缝的墙,正在往下掉渣。
“你刚才说我们站了一百年什么都没做。”张简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你说得对。但有一件事我们做了。一直在做。你听完了再走。”
苏棠把手插进口袋,偏了偏头,等着。
张简抬手朝堂下招了一下。赵德从魂灵堆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摞纸。纸很旧,边角发黄,有些上面还带着暗红色的污渍。赵德把纸放在地上,退回去。张简蹲下来,一张一张铺开。苏棠走过去看了一眼。全是卷宗。判官审过的每一桩案子的原始卷宗。她拿起最上面一张。老农的案子。卷宗上写着:证据确凿,疑犯拒不认罪。下面有一行批注,是判官的笔迹:“证据存疑。暂缓判决。”
苏棠翻到第二张。白衣女子的案子。卷宗上写着:人证物证俱在。下面判官的批注:“证词矛盾。疑点有三。退回重审。”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每一张卷宗下面都有判官的批注。退回重审。证据不足。暂缓判决。暂缓。退回。暂缓。苏棠翻得越来越快。判官批了退回。判官批了重审。判官批了暂缓。但每一桩案子最后还是判了。判官最后签字了。为什么?
“你看日期。”张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棠翻回第一张卷宗。判官批注的日期是三月初七。判决的日期是三月初九。中间隔了两天。她翻到第二张。批注日期四月十二,判决日期四月十四。也是两天。第三张。批注日期五月初三,判决日期五月初五。全部是两天。
“第一天他退回卷宗。第二天赵德把卷宗重新递上去。第三天他签字。”张简的声音很平,“赵德重新递上去的时候,卷宗里多了一样东西。你翻到最后一页。”
苏棠翻到老农卷宗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赵德的笔迹:“疑犯妻儿已在狱外等候。若不判,按律连坐。”苏棠翻到白衣女子的卷宗最后一页。同样的纸条:“疑犯幼子无人照看。若不判,按律入官。”
每一张卷宗最后一页都夹着这样的纸条。判官的批注是真的。他看出来了。他退回重审了。但赵德在第二天递上去的时候,在卷宗最后加了一张纸条。一张关于“连坐”的纸条。判官签字了。他判了老农有罪。因为如果不判,老农的妻儿会被连坐。他判了。老农死在牢里。但他的妻儿活了下来。白衣女子被判了斩立决。但她的幼子没有被没入官府。判官保住了她的孩子。
苏棠把卷宗合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一摞纸。判官审了一百年,退回了一百次,又签了一百次。每一桩冤案背后都有一张“连坐”的纸条。他判了。因为他没得选。
“他做对了。”张简开口了,声音很轻,“每一个案子他都做对了。判了,至少能保住一些人。不判,所有人都死。他选了最小的代价。但他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己判错了。他记了账。他把所有的罪都记在自己头上。他不记得那些被保住的人。他只记得那些死掉的人。”
苏棠蹲下来,把卷宗一张一张收拢。她的手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老农的卷宗最底下有一行极小的字。不是判官的笔迹,也不是赵德的。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上面写着:“谢谢大人留我娘一命。”苏棠翻到白衣女子的卷宗。最底下也有一行字,同样的笔迹:“谢谢大人留我一命。”苏棠翻遍了所有卷宗。每一张最底下都有一行极小的字。每一个被保住的家属都写了。判官没有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但没有放在心上。他只记了那些死去的。他从来不记活下来的。
苏棠站起来。她把卷宗递给张简。
“你留着。”她说,“等他回来的时候,给他看。”
张简接过卷宗。他的手在抖。
“还有一件事。”苏棠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判官审的第一个案子,老农那桩,他看出来了,但没有拆穿。他选了牢里,让老农多活三天。你告诉我的这个。你自己跟他说过吗?”
张简的嘴角绷紧了。他沉默了很久。审判堂里很安静,只有魂灵们脖子上的木牌在轻轻碰撞。然后张简开口,声音沙哑:“没有。”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