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面黑,牵著一匹马,穿著正经葛袍,头上戴著一顶单梁进贤冠,腰间繫著一个笛子,身材极高,又有些驼背……这些特徵,使得此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正经的中年士人。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此人身上的葛袍已经很脏了,进贤冠也显得破旧,而且头髮粗糲发黄,左脚下的草屩更是直接从中间扯开了股绳,再不能用。
走近停在摊前,明显能闻到一股跟其他短打扮流民一般无二的酸臭味。
甚至因为他罩著袍子,而且之前在赶路,弄得满身汗,味道还要更重一点。
“草屩……多少钱一双?”摸了两下后,此人终於开口,声音却颇为年轻。
看来此人只是容貌显老,更兼衣物破旧,神態憔悴,不得梳洗,尤其是还微微驼背,以至於被当成中年人了。
“五銖钱三个,沈郎钱五个,新粟一升,陈粟三升。”刘乘主动开口招待。“若是用衣物布匹来换也行,反正我们草屩还够多,看成色与你算便是……当然,若是有油盐酱醋,或者其他有用之物,也都可以拿来换。”
那微微驼背显老的高个年轻人明显沉吟了一下,然后从自己腰后取下一个小口袋,打开以后竟只倒出一个沈郎钱来,原本赔笑的刘三阿公立即变了脸色。
那人无奈,復又取了一个口袋,再一倒,竟然滚出来一个吃了一半的米饭糰子。
“我们不要这个。”刘三阿公赶紧摆手。
那人明显窘迫起来,便是帮忙推车的两个汉子也都相顾无语——牵著挺壮的一匹马,怎么身上只有一文钱?还不如自己这些流民。
倒是刘乘一早就看的清楚,那马鞍、韁绳都是半新的,跟此人衣物不合,怕是临时借別人的马也说不定。看这个样子,应该的確是个士族子弟,只是落魄到极致。
而这个时候,那人復又寻到一个物件,却是腰中的那只半旧竹笛。
结果尚未开口,刘三阿公便又要摆手。
“若是愿意,拿笛子来换也无妨,只是我们不好作价,只能与你一双。”刘乘抢先来言,倒不是同情对方,而是他刚刚意识到,自己的人设就是一名落魄士族子弟,那当然要体谅这个彷佛骆驼祥子一般的同类。
果然,刘三阿公看了身侧突兀开口的少年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显老的驼背年轻人也不吭声,再加上脸黑也看不出来有没有红脸,只放下那笛子,然后取了一双草屩低头在那里换,换完之后依然没有走,反而好奇询问:“你们区区几人,如何有这般多的草屩来卖?”
这是难得遇到的落魄士族,刘阿乘有心与对方搭话,便直言相告。
结果就在话说了一半的时候,野集的西头,忽然有人压著声音轻喊了一句什么,隨即,原本因为午后太阳而沉闷许久的集市彷佛活过来一般,莫说路上驻足停下的几个客人,便是商贩们也都纷纷捲动自己的货物,担著、拽著往路边让。
很快,刘阿乘等人也听清了那句话——“有刀斧奴来了!”
闻得此言,刘三阿公也反应了过来,喊著两个帮手將串著草屩的稻草绳一拽,先抬到树后面,然后又各自推了一辆独轮车转了过去,一回头,发现刘阿乘还在那里跟那个高个子穷酸一起发呆,便又赶紧过来拽住他,將这个少年拽到了树后面。
原本好奇张望的刘阿乘到底没有拒绝己方伙伴的好意,只朝立在那里不动的高个笑了一下,便转到大树后面偷看。
须臾片刻,一个足足十几辆车子的队伍沿著京口大道行驶了过来,前面和两侧果然有几个持刀斧开路的奴客,而更让人诧异的是,车队里占了近一半的輜车上,几乎全都有数名衣著华丽的年轻漂亮女子,其中两三辆车甚至毫不避讳,直接掀开帘幕,对著路边躲避肃立的商贩调笑指点。
就这样,整个集市,目送著那被刀斧奴开路的车队远远离去许久,方才重新恢復秩序。
“也卖了许多双了,早晚能交代,赶紧换了油盐酱醋,且走吧!”刘三阿公心有余悸,只在树后扯著少年商议。
刘阿乘自然无话。
就这样,两名一起来的伴当,一人將剩余草屩放在独轮车上,另一人则隨刘三阿公一起拿著钱匆匆去买醋布、盐酱之类。
而刘乘则忍不住好奇,趁机来问那葛袍高个之人:“兄台,这些江南士族的刀斧奴竟当街乱砍人吗?”
“其实,若你不去衝撞,如今这些刀斧奴多少是不砍人的。”葛袍男子牵著马冷笑解释。“尤其是今日这车队主人,只看那些招摇过市的妓女和这隱士才用的輜车,再算算时间,便知道必然是谢家那位东山名士守孝完毕,准备回会稽享福呢……”
刘乘听得“如今”、“多少”、“隱士”这些明显嘲讽话,本来还在跟著笑,结果听到最后,愣了许久,不由当场来问:“刚刚过去的是谢安?!”
葛袍男子终於放下怀,认真打量身前的少年:“足下也知道谢安石吗?还未请教姓名。”
“兄台年长於我,正该我来先请教姓名才对。”刘阿乘赶紧拱手。“之前失礼了。”
“彭城刘氏,刘浪,加冠至此,只有一个小名吉利充字,你喊我刘吉利便可。”驼背男子居高临下,昂然回礼。
刚刚还因为谢安距离自己只有十几步远而震惊的刘乘此刻心中委实无语,怎么全是姓刘的?还都是彭城刘氏?这京口莫非是捅了彭城刘氏的窝不成?!
ps:感谢新盟主挚爱唯一b老爷,感激不尽。
此外,这书前期人物,最起码到我存稿为止,如果是有门阀背景的,基本上属於歷史人物,或者说歷史上应该有这个人物,只是不晓得叫啥,我给做了姓名、外貌设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