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要太担心。”刘吉利无奈,復又安慰。“这种庄园市集,杜明师在三吴之地有十几处,还要往各处达官显贵那里应酬、爙灾、祈福、授籙,铁瓮城外、建康城內都有房舍,哪有时间来这个集市上……就当是寻常坞堡中的私市好了。只是借著杜明师的名头,里面纵有许多器械也无人查验罢了。”
刘虎子这才鬆了口气。
倒是刘阿乘,晓得这是天师道所在,反而更加好奇,而且他的关注点永远不同:“吉利兄,这杜明师的市集庄园是如何来的?是信徒供奉的吗?”
“自然如此。”刘吉利点头。“道眾奉献米粮、子女、田產、店铺,连人带財全都入道……不过,此间產业我记得有人说过,应该是吴兴沈氏送给杜明师的……其实也算是信徒供奉吧?”
刘阿乘嘖了一声,却有些无奈,看来人家这个坞堡的法子自己是没法学了。
而刘虎子心思更青春一点,先是安了心,然后又走了片刻,迎面又撞到三四个裹著絳色头巾的年轻妇女,先唱著听不懂的吴地歌谣,临到对他们指点调笑,其人实在是没忍住,等人家一过去便来问:“吉利兄,听人说入道的男女要在上师的指导下交合,而且道中上师动輒妻妾过百,还会经常开无伦大会,有这回事吗?”
刘吉利无奈,他扫视了周围,低声给刘虎子还有一群面红耳赤的壮丁解释:“入道时先交米粮拜师,然后就是授过籙的上师指导男女交合消罪,这是实话,但所谓妻妾过百,无伦大会什么的……其实就是豪奢士族中的家妓!都一样的!”
此言一出,非只刘虎子愣了一下,然后立即反应过来,便是刘乘也醒悟过来,可不是嘛,这跟典故里那些斗富士族家中动輒成百上千的家妓有甚区別?
而且,人家士族能做官,你天师道的授籙上师能做?你要是能做地上的官,用得著去做那个名列天籙的天官?
这么一想,这天师道里的上师不就是有钱的低级士族吗?跟寻常坞堡里土皇帝无二的。
想到这里,刘虎子登时没了新鲜感。
刘阿乘想的更多,反而更加摇头,他是穿越者,对士族的生活没有直观认识,而且习惯用底层视角来看问题……毕竟,非要说区別,士族那里,美人只是士族之间劝酒的耗材,天师道这里,年轻妇女是拉拢丁壮做奴客的手段,到底是会吸引和团结青壮们的。
没错,团结。
陌生男女通过仪式性的交合从而入道,以及基层的银趴,恐怕並不仅仅是放纵和共享性资源那么简单,同时还应该是一种最极端最邪道打破隔阂、塑造小团体认知的法子。
后世一些极端的小团体、小圈子不乏类似行为。
尤其是如今这个年代,外面礼法森严称不上,但礼教还是客观存在的,並且从歷史上看並没有被天师道和什么魏晋风度衝击倒,反而是最终胜利者……那么外面礼法约束,赋税徭役兵灾,內里却连最基本的羞耻感都拋弃掉,用体液交换和经济共享来塑造小团体,以至於小团体內部,全都是可以赤裸相见和经济依靠的对象。
那这种小团体能不牢固吗?
只是,连后世的非法组织搞这一套的时候都要遮掩,天师道后来也没了这些东西,可见这些东西並没有什么稳定性……想想就知道了,家庭私產和生產积极性怎么保证?真正的人身解放与恋爱难道能在这里面生存?
而且按照歷史经验来看,这种对抗世俗法律、传统的自我隔绝小团体很容易塑造更极端的內部暴君或者墮落者,尤其是这还是地道的宗教团体。
委实不能拿它当前途。
但真要搞坞堡,也真的很难与之竞爭。
非只如此,想完天师道,再一想昨晚上从刘吉利那里获知的朝堂讯息,更觉得神奇——这北面在五胡乱华的新高潮,搞吃鸡大赛;南面是太后垂帘、亲王辅政,然后是士族层次分明,將朝堂瓜分殆尽,又有桓温在上游崛起;就连这京口几十万人口里,也有大都督、北府军、高级士族、低级士族、流民、坞堡,还有天师道。
哦,还要北伐和猎虎,营地还要好起来了。
真真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之態。
只是,眼花繚乱之中自己的位置在哪里啊?坞堡啥时候能建成啊?
好急哦!
正想著呢,已经隨著一行人抵达私场,直接跟著刘吉利寻到特定几家店铺,先看大网麻绳,再看刀剑,然后弓矢,看的刘虎子直皱眉,然后直接抱著怀走出来,然后衝著刘吉利直言不讳:“吉利兄,有些东西是合用的,可只说刀剑跟弓矢,这些物件还不如我从淮上带来的几件像样,如何猎得猛虎?”
刘吉利不免尷尬,然后又明显有些犹疑之態。
且说,刘乘之前一直没开口,是因为他不懂这些,此时看到二人反应,便乾脆来问:“阿虎兄,要猎猛虎,该寻些什么?”
“长枪为先,弓箭自然是要强硬些的。”刘阿虎脱口而对。“至於陷坑要用的绳索什么的他们是愿意卖的。”
“那吉利兄,长枪硬弓他们这里有没有?”刘乘点头,復又来问另一人。
刘吉利低声相对:“必然有,但这些东西又不是寻常人用的,何况都说了,这是杜明师家里私场,人家不愿意拿出来,咱们又如何?”
说著还努了下嘴。
其余两人顺著方向去看,果然之前店铺中一名裹著絳色头巾的大汉正与一名絳色幘巾的长衫管事一边閒聊一边往自己这一行人身上来打量。
很显然,那长衫管事是得了讯息后专门过来控制局面的,这场內商铺就是刻意不卖给他们这伙外来人。
见得此景,闻得此言,便是刘虎子都在反应过来后有些气馁,儼然也是顾忌天师道的名號。
然而,早在路上完成自我攻略,对天师道进行祛魅的刘阿乘却不以为然,其人將骡子的牵引塞给刘吉利,然后直接转回店铺,对著在店中那二人一拱手,立即扬声来言:“两位道友安康,不知道此间有没有授籙天官在?我等出身彭城刘氏,外面的那位是前雁门太守、护匈奴中郎將羲公的亲孙,受了世交江乘高屯將的委託,要为大都督褚公猎一只虎,以做重阳覲见,所以想在贵地寻些坚固器械,假復有在,还请引荐一二。”
店內二人,看著一名穿著短褐混裤之前宛若隨从小廝一般一言不发的人走进来这般侃侃而谈,一开始便有些惊疑,听到一半则明显慌了神,赶紧撒了手正色而立,待到听完,已经手足无措,面面相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