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又坦然搬出太后,崔槿言垂低了头,更是不敢再说话。
她在宫中多年,见过的场面无数,像她这般的却少见,声音婉转,音色听来全然不像是训诫人,却又字字犀利。
平江王、太后直接摆在明面上说与她听,全然不屑于弯绕斡旋之态,亦无半分忌惮之意。
但也留了她几分余地——沅湘并没有搬出誉王楚昀峥。
誉王与太后之势,崔槿言岂会不知?
此番入府,指点规矩事小,探窥誉王与王妃为大,她却因错信沅湘脾性,失了分寸。但沅湘方才之言,刻意避开了誉王,这副不知情势、亦无意参与的模样,让她即便回去见了太后也有苦亦难言,还会因办事不力,恼了太后。
崔槿言心中暗骂一声,却也无可奈何。
“姑姑所教,我日日谨记。若姑姑决心改进自身,潜心指教,我自然是感激勤勉。”沅湘声音舒缓,并无情绪。
她顿了顿,接着道:“若姑姑对我今日所言有异,我今日便可命人送你回宫,不日我自会向太后娘娘禀明。”
催槿言只得咬牙吞下这口气:“王妃所言极是,老身糊涂,定当悔过。”
沅湘闻言表情未变,只说:“竹月,扶姑姑起来,莫让姑姑伤了身子。
翌日。
沅湘在醉月楼,这酒楼地段好,菜肴好,最被京中人青睐。
酒楼第三层只有寥寥几个包厢,尤为清静,沅湘就在其一查阅账籍。
两个丫头被她打发去玩了,这会儿估摸着和酒楼后厨小厮们混熟了。
酒楼颇为热闹。
寻常百姓就在一楼吃酒就餐,结束后大都又匆匆离去,想来都是四处奔忙的人。
京中富贵之人喜欢在二层宴饮,神色多为悠然。
店家倒也未曾做出这般区分,只是不知怎的,就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
“那新上任的左都御史今早一来,就点名弹劾户部,请旨敕令严查户部历年账簿,逐一勾稽,听说内阁好大一阵争吵。近年国库日绌,仓廪渐虚,赋税有征而库藏不实,支用纷繁,其中情弊显见。况且这两年天灾不断……这新上任的扶苏大人么,本就是果决之人,户部这回怕是有苦头吃了。”
“倒也未必,陆知崇岂是宵小之辈,岂非料想不到今日,想来账册是能过得去的。再不济也有韩阁老在,没多大的事。”
“户部的事再怎么也难牵扯到兵部,梁兄,旧鼎将倾,新运将生,等新帝登了基,你父亲也算是站对了阵脚,梁家重归鼎荣,指日可待。”
沅湘心思在手头的账册上,本也没在听隔间传来的断续谈话,此时手中的笔一顿,抬起了眼眸。
梁川一阵胆颤,急忙低声道:“沈兄,低声些,这等诛九族的话,可不敢在外头说。”
沈述是个胆大的,笑了笑,道:“梁兄不必担心,整一层的包厢今日你我包下了,连那端茶送水的下人,没有我们亲自出门招呼,也是不敢上来的。”
梁川便也跟着放下心来,喝了口酒,低声道:“倒也未必如你我预料那般,这……时日还长,往后还有变数……”
沅湘眼前案几上的账册堆得高,起了阵小风,竟在此时吹落了一册。
“谁在外面?”一声高喝,梁川迅速提剑而起,劈开了板壁。
账册落了一地,沅湘已跑退至门口,正欲抬手打开房门,沈述却从外边推开了门,逼着沅湘往后退了几步。
梁川在身后用长剑指着她,阴声道:“你是何人?”
眼看着她缓缓转过身子,梁川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几分。
却见眼前的女子戴着遮脸帷,眉眼清冷,梁川眉头皱了皱。
“二位公子这是何意?”沅湘左右看了看将自己围在中间的二人,颇为冷静地开口问道。
沈述见梁川神色有变,反手关上了身后的门,开口道:“醉月楼三层所有包厢今日已被我二人包下,你如何上来的?”
沅湘侧过身子,不急不缓答道:“我一早便在这儿,许是引二位上楼的堂倌疏忽了,竟忘了这间是有人的。不过,二位公子既觉得我扰了你们,我离开便是……何必这般?”
“方才,可有听见什么不该听的谈话?”梁川似乎有所纠结,却还是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沉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