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下了一整夜,到天蒙蒙亮时才歇住。空气里漫着泥土翻湿的气息,凌安城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晨光从东边低矮的屋顶后面一寸寸漫上来,把积水的洼地映成一片片碎金。
时梦周是被绒球拱醒的。
毛茸茸的小家伙趴在她枕边,用湿凉的鼻尖一下一下蹭着她的脸颊,见她睁了眼,立刻啾了一声,然后扭头朝着窗外叫了两声,意思很明确:天亮了,该出门了。
时梦周伸手把它捞进怀里揉了揉,翻身坐起来,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池孟洲的院子静悄悄的,但厨房方向的烟囱已经冒出了细细的白烟——那人比她起得还早。
她简单洗漱收拾好,抱着绒球走到前院,果然见池孟洲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旁边碟子里摆着两枚咸蛋和一小碟酱菜。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粥快好了,你坐着等会儿。”
时梦周在石凳上坐下,绒球从她怀里跳下来,哒哒哒跑到灶台边蹲着,仰头望着锅沿冒出的热气,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说。”
“你官职也不低,为什么带我住在这?”
“嫌弃这了?”
“倒也不是,就是不理解。”
“我声明怎么样不重要,你可以吗?”
“。。。。。。。我一云游方士,不在意那么多。”
“那也是女子,人言可畏啊”池孟洲拿勺子搅了搅粥。
“你一夜没睡?”时梦周问他。
“想了半宿那本账册的事。苏府的库房烧了,但苏御史当年主管漕运盐铁,经手的银钱数目不是小数字。如果真有那么一本私账,他不会放在府库里等人来翻。”
“所以你觉得藏在府外?”
“我觉得啊。。。。。。。埋在自家院子里最稳妥”池孟洲把粥盛进两只碗里,端到石桌上,推了一碗到她面前,“他死后苏府被抄过,官兵翻了三遍,什么都没找到。如果账册还在,那一定藏在抄家的人没翻到的地方。”
时梦周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粒煮得软烂。她想了想,开口:“昨晚那张纸条说‘苏家库房那本账’,但苏家的库房在大火里烧得只剩下焦炭了,对方偏偏还提‘库房’两个字——”
“所以‘库房’不是字面意思”池孟洲接过了她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暗语。”
绒球蹲在桌角,歪着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茫然地啾了一声。
时梦周放下粥碗,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苏御史做官做到那个位置,府里人多眼杂,账册这种要命的东西,不可能光明正大写在封皮上插在书架里。‘库房’可能是他对某个知情者约定的暗号,指代一个隐秘的地点。”
池孟洲已经放下了筷子,起身去屋里取来了那枚从井底捞出的银印和半块木牌。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石桌上,晨光照在银印模糊的印文上,反射出一点暗淡的光泽。
“观察使的官印,被劈成两半的木牌”他指尖点了点那半块木牌,“如果账册是苏御史留下的,那开启线索的钥匙,会不会也分成两半?我们手里这块,只是其中一半。”
时梦周拿起木牌对着光仔细端详。裂口处确实平整得不像是自然断裂,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是被人用利器精准地剖开的。她翻过来看背面,在靠近底部的位置,隐约有几个被火燎过的字迹轮廓,大部分已经模糊得辨认不出,但最后一个字还勉强可识——“井”
她心头猛地一跳:“你看这个。”
池孟洲接过木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井”字刻在背面最底端,笔画浅淡,像是匆忙间用刀尖划上去的,若不特意寻找,几乎要忽略过去。
“井”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苏府后院那口井?”
“不一定”时梦周把木牌放下,拿起那枚银印在指尖转了一圈,“但我们可以先去找苏晚卿确认。”
两人当即收了碗筷,简单收拾一番便出了门。晨间的凌安城已经彻底醒了过来,街面上挑担的、赶车的、摆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混着面香扑面而来。绒球趴在时梦周肩头,被沿途的包子铺勾得直伸脖子,时梦周无奈,掏了两文钱给它买了三个小笼包,用油纸托着,绒球两只爪子抱着啃得满脸油光,才算安分下来。
城西苏府的门前依旧荒寂无人。铁锁是前日被斩断的,如今只用一根粗麻绳草草系着门环。池孟洲解了绳子推门而入,齐腰的荒草上还挂着昨夜未干的雨珠,一走动便簌簌抖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