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拉和瞪大眼睛:“安伊诺的马吃狗尾草吗?”
苏世誉无奈地看了楚明允一眼:“别听他的。”他蹲下来,从穆拉和手里挑出一株开着小紫花的草,“这是堇菜,可以入药。小和采得很好。”
穆拉和立刻得意起来,朝楚明允扬了扬下巴:“听见没!安伊诺夸我!”
楚明允直起身,笑意不减,目光却落在苏世誉蹲着的侧影上。日光斜斜地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连睫毛都染上了暖色。楚明允忽然想,这样的日子若能天天过,倒也不错。
晚霞初上时,一行人回了城。朱雀大街两旁的灯笼已经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将暮色染得温柔。太尉府门前,已有宫中的内侍等着,见到几人便躬身行礼:“太尉大人,御史大夫大人,陛下已在宫中设宴,请各位大人携家眷入宫。”
穆拉和打了个哈欠,靠在楚知卿身上:“又要吃饭啊……”
楚知卿低头笑她:“晚上有更好吃的呢,说不定还有冰酪。”
穆拉和立刻精神了:“那快走快走!”
入宫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但夏至这日的夜晚并不黑沉,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深蓝,几颗星子疏疏落落地挂着。宫中处处挂着琉璃灯,灯影落在汉白玉栏杆上,流光溢彩。御花园中设了筵席,四面遍植合欢与石榴,花影在灯火中摇曳,暗香浮动。
李延贞已换了常服,坐在主位上,见众人来,含笑招手。陆仕等几位老臣也在座,还有几位大臣的家属,男男女女坐了一堂,倒比白日里随和许多。
筵席上果然有冰酪,用羊奶、蜂蜜与碎冰制成,盛在琉璃盏中,晶莹剔透,入口即化。穆拉和吃了两盏,被楚知卿拦住:“少吃点,小心一会儿肚子疼。”
“我就再吃一口——”穆拉和抱着楚知卿的胳膊晃了晃,楚知卿无奈,又给她舀了小半勺。
杜越坐在秦昭身边,正低声说着什么,秦昭虽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却时不时应一声,偶尔还替杜越夹一箸菜。陆清和坐在李延贞斜下方,正与一位老臣的孙女说着话,神态从容。李延贞的目光偶尔从她身上掠过,带着淡淡的暖意。
楚明允斟了一杯酒,敬向苏世誉:“苏大人,夏至安康。”
苏世誉举杯与他相碰,瓷壁相击,发出清越的一声响。他道:“楚大人亦安康。”
酒液入喉,有梅子的清酸与蜜的甘甜。楚明允放下杯,忽然道:“世誉,我方才在城外时想,若年年夏至都能这般过,倒也不错。”
苏世誉抬眼看他,灯火落在眼底,碎成一片星芒。他没有回答,却微微弯了弯唇角,举杯又饮了一口。
席间有乐伎奏起琵琶,曲调是古老的《夏至谣》,歌词唱着“昼晷已云极,宵漏自此长”,缠绵婉转,在夜色中回荡。穆拉和听着听着便出了神,转头和楚知卿聊楼兰的夏天。陆清和起身走到苏世誉面前,轻声问:“苏大人,那只香囊可合适?”
苏世誉点头:“很合适,劳陆姑娘转告陆大人,苏某感激不尽。”
月上中天时,筵席渐散。李延贞起身送了几位老臣,又特意走到楚明允与苏世誉面前:“楚爱卿,苏爱卿,今日辛苦你们了。那位楼兰小王女,朕看她很喜欢你们,若有空多带她玩玩,也算全了我朝与楼兰的邦交之谊。”
楚明允拱手:“陛下放心,臣自当尽心。”
李延贞点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转,唇角含着一丝了然的笑意:“那朕便不多留了。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息。”
出了宫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花香与露水的凉意。楚明允让侍女取了软轿来,将穆拉和与楚知卿先送回太尉府。秦昭与杜越骑马走在前头,杜越的马不知为何忽然打了个响鼻,把杜越吓了一跳,秦昭伸手稳住他的马缰,低声说了句什么,杜越便笑了起来,笑声在夜色里传出很远。
楚明允与苏世誉并肩走着,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月光清朗,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银色的微光。街旁的槐树在夜风中簌簌地响,偶尔有一两朵槐花飘落,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肩上。
“世誉。”楚明允忽然开口。
苏世誉偏头看他:“嗯?”
楚明允停了脚步,转过身面对他。月光落在苏世誉脸上,将他清隽的眉眼照得越发分明,像是用最细的笔描出来的。楚明允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那朵槐花,指尖顺势在他肩上一停。
“我方才在席上说的话,是真的。”他说,“年年夏至,我都想和你一起过。”
苏世誉没有躲开他的手,只是抬眼看他。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静谧得像一条无声的河。过了许久,苏世誉轻轻开口:“那便一起过。”
楚明允笑了,笑容里褪去了平日的散漫与疏淡,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欢喜。他收回手,与苏世誉并肩继续往前走,两人的衣袖在夜风中偶尔相碰,便又轻轻分开,再碰,再分。街巷深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悠长而安宁。
太尉府的门灯还亮着,暖融融的一团光,像是在等他们回家。门内隐约传来杜越的笑声和穆拉和并不标准的汉语,秦昭低低地说了句什么。楚明允推开门的瞬间,那些声音便涌了出来,热热闹闹地围住他们。
夏至这一日,白昼最长,夜晚最短,阳气盛极而衰,阴气始生。但这一夜,太尉府的灯火亮了很久,笑声传出很远,仿佛要将这一年的温暖都攒在这一日里,慢慢地、慢慢地用。
庭中那株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枝叶间漏下的月光碎成一片银白。明日起,日头便会一日短过一日了,但有些东西,却会在这个最长的白昼里生根,然后长得比时间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