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损伤。”闻溯说。他重复了那个词,声音比闻燎刚才说的更低了一个度。
“不可逆的损伤。”闻燎说,“你听懂了吗。”
闻溯没有说话。他站在走廊的灯光下,闻燎看着他的脸在光线里保持着那个平到了极点的表情,但他的鼻翼在灯光下轻微地张合了一下,像呼吸在那半秒内被打断了。然后他偏过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天是白的,云层很薄,阳光从云后面透过来但没有照到他身上。
“回家吧。”闻溯说。
闻燎跟着他走向电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半步,但闻燎注意到那半步在这条走廊里变得更长了一些——不是闻溯走快了,是他自己慢了一点。他看着闻溯的背影,那件外套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着,和宴会上那晚一样的摆动幅度。他想起那晚闻溯说完“走了”之后转身的背影,和现在一样。
电梯里没有别人。门关上之后那个封闭的空间里海味又聚拢了过来,比之前浓一些,因为两个人都在这个铁盒子里呼吸着同一小片空气。闻燎的后颈在跳。他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红色的,从3降到1。门开的时候他先走了出去。
车库的灯是白炽的,照在水泥地面上形成一片均匀的灰光。闻溯在前面走了两步忽然慢下来了,慢到闻燎几乎要撞上他的后背。他停住了,站在两个停车位之间的过道中央,背对着闻燎。他的肩膀在灯光下是平的,外套的布料上没有一丝褶皱。
“我昨天翻了那本书,”闻燎在他的身后说,“你画了下划线的那一页。上面写的预后数据是62%。”
“那本书上有一些数据没有及时更新。”闻溯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背对着他,平着,但尾音有点轻飘的,像句子末梢没有落稳。
“你看了结果了。你刚才看见我拿着片子出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对不对。你看到那个纸袋的角度你就知道了。”
闻溯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来。他转得很慢,慢到闻燎看清了他侧脸的轮廓线由暗变明、再由明变暗——头顶的灯光在他脸上走了一遍。他转过来之后看着闻燎,目光落在他后颈那块从衣领边缘露出来的深红皮肤上。他看着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抬起来对上闻燎的眼睛。
“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他说。他的声音还是平的,还是他平时那个调子,但闻燎看着他眼睛里那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水光,那片光在他瞳孔的最表面浮着,像退潮后留在礁石上的最后一层湿润。
“你每天给我灌的时候你没想过吗?”闻燎问他。
闻溯的嘴唇动了动。他张开又合上,然后他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眉骨,指尖压在那里停了两秒。他把手放下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重新归于了那个平的、不动的、深不见底的样子。但闻燎看见了他的手指——那只手垂在身侧的时候拇指在微微地颤。
“我想过你的腺体会适应,”闻溯说,“但我没有往那个方向去算——”
“你只是想让我变成你的。”闻燎打断了他。声音没有拔高,平着,但每一个字都在那个安静的车库里像石子落进水面一样扩散出去,“你从来就没有打算让我好好的。”
闻溯站在那里。他站着,但没有说话。车库的灯光在他头顶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黑黑的一团,和他这个人一样沉默着、没有形状地铺在地面上。
“回家吧。”闻燎说。他绕过闻溯,先一步走向了车的方向。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时候后颈还在跳,但他在那个跳动的间歇里听见了身后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驾驶座被坐进去的响声,安全带扣上的咔嚓声。
车发动了。空调的风朝着他的方向吹过来,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他感觉车在倒出车位、转弯、驶上路面。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的。他闭着眼没有说话,闻溯也没有。
车开出去大概十几分钟之后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了。闻燎在等红灯的间隙里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几乎被空调风声盖住的声音——像是从座椅另一侧的某个深处发出来的。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他睁开眼看了闻溯一眼,闻溯的脸对着前方,侧面的下颌线绷着一点,看不真切。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闻燎把脸重新转向车窗。玻璃上印着他自己的倒影——后颈那块深红的皮肤从衣领边缘探出来一点,像一个标记。他看着自己的那个倒影,看了很久,直到车在家门口停下来。
他没有等闻溯熄火。他自己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台阶上的风灌过来吹在他脸上,暖的。他推开家门的时候陈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句“回来了”,他应了一声“嗯”,换了鞋上楼了。
关上房门之后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把那叠报告和处方单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本深蓝色封面的旧书并排放着。
他躺下来,后颈贴着枕头。那块皮肤在枕头表面蹭过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细细的刺痛——不是疼,是那种皮肉表层被磨过之后发出的细微的预警。
窗外五月的光落在地板上。他闭着眼,后颈在跳,一下一下的。那根引信在烧。
他不知道它还能烧多久。但他好像看不见潮水了。
至少今天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