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浅滩（第2页）

宋砚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旁边，闻燎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从前方收回来，落在自己侧脸的方向，停了好几秒。然后他听见宋砚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恨不起来，是因为你不想恨，还是因为你恨了之后会难受？”

闻燎的手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他把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也还在咀嚼它的重量。“不知道。可能两个都是。”

“那就先别想了。”宋砚说，“先吃药。先把脖子养好。想不清楚的事放着，等能想清楚再想。”

闻燎转过头看了宋砚一眼。宋砚的表情仍然是那种认真的、没有笑的样子，在训练馆顶灯的白光照耀下面显得有几分陌生，嘴角那一点常年的弧度完全平了。闻燎看了他两秒，然后说：“行。”

那天他在训练馆坐到午饭前。期间宋砚练了两组器械，闻燎坐在垫子上看着他的动作，数着后颈的跳动从每分钟七十多次降到了六十多次——他不确定那个数字准不准确，但方向是对的，他数的节奏和他自己的呼吸之间越来越接近同步。那颗白色药片在他身体里以某种缓慢的、看不见的方式起效，也许再吃几天能降更多，也许就停在这里了。他不知道自己会落进哪一个区间里，他只知道在他坐在这里的一个多小时里，他的后颈没有涨回去过。

他起身离开的时候宋砚在器械区朝他抬了一下下巴：“明天还来？”

“来。”

“中午回去吃饭？”

“回。”

他走出训练馆的时候外面的风已经是正午的温度了，带着阳光晒过的草叶气味和地面蒸腾起来的暖意。他沿着路往回走，路过那家药店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前几次慢了一些——橱窗里抑制剂的位置又换了，从第二排换到了第一排，浅蓝色的包装盒整齐地排列在货架最显眼的地方，像是店长终于确定那个是店里最好卖的东西。他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里面的店员在低头整理货架，没有注意到窗外站了个人。他看了大概二十秒，然后转身走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闻溯正把菜端上桌。油烟机的声音还响着，厨房里飘出来的热气裹着食物的气味涌进客厅，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迎面扑上来，带着一种从炉火和锅底深处蒸发出来的温热。闻燎换了鞋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的时候闻溯把一碗汤放到他面前，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碗底碰桌面的声音短促而柔和。

“今天训练馆有什么人吗？”闻溯在他对面坐下来，随口问了一句，低头拿起自己的筷子。

“宋砚。”

“你们聊了什么？”

闻燎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汤是鲫鱼豆腐汤，鲜的，豆腐块在勺子里颤巍巍地晃，嫩得几乎要散开。他抿了一口咽下去，那鲜味从舌尖散到舌根。“没什么。随便聊的。”

闻溯没有再追问。他拿起筷子夹菜，动作和平时一样，精准而安静，落在盘子里的时候没有带起一点多余的声响。但闻燎看着他夹菜的动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每次夹起一块菜之后都会在筷尖上轻微地调整一下位置，像是那道菜的重心需要重新分配才能送进嘴里。那个动作以前好像也有，但闻燎不确定自己是否注意过，不确定那是不是他一直就有、只是今天才被他看见的习惯。

“你后颈今天的颜色确实淡了。”闻溯在低头吃饭的间隙说了一句。不是对话，不像在等待回应，像在确认一件他一直在观察的事，一件他今天终于得到了数据的事。

闻燎没有抬头。他继续喝他的汤，后颈的跳动在那个时刻均匀地、缓慢地、持续地振动着，像一根琴弦被拨动之后正在慢慢归位。“药有效的话，”他说，“可能再过一周就全退了。”他又喝了一口汤，然后补充了一句，声音比他前面那句更低一些，“如果再吃一周没什么变化，那就说明药没有用。”

闻溯没有接话。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得安静。但闻燎注意到他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像是需要那只手做一点别的事，像那个动作需要在他夹菜和吃饭之间插入一段极短的间隙。他把那口饭吃完，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早上几点醒的？”

“四点。”

“被疼醒的？”

“嗯。”

闻溯的筷子停住了。他看着自己碗里那半碗饭，过了几秒才重新夹起来。那个停顿不长，但它存在。闻燎看见他咽下那口饭之后喉结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在安静的餐桌旁被闻燎看得清清楚楚。然后他说：“以后药睡前吃，可能会好一些。”

“说明书上写随餐服用。”

“那你晚上吃。”

闻燎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他又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豆腐块在舌尖上化开，鲜的，滑的。他咽下去之后看着碗里剩下的汤，白色的，上面浮着几粒葱花，葱花的绿色在汤面上浮着，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小舟。“那我晚上试试。”

那天吃完饭后闻燎把自己的碗收进厨房。他站在水池前冲洗碗的时候闻溯从餐桌旁站起来，把剩下的菜盘端进来。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池边沿，一个在洗碗一个递盘子，距离近到闻燎能闻见他哥身上那股经过一整个上午之后已经淡到几乎没有的海味——不是释放的，只是体温催着皮肤表面渗出来的最后一点残留，薄得像一层被反复漂洗之后剩下来的底色。他的后颈在那个气味里跳了一下，幅度不大，像一个旧物被碰了一下发出的回响，像那根线被拨了一下但很快又落回到它自己的节奏里。他没有抬头，继续冲洗手里的碗。

“我先上去了。”他说。

“嗯。”闻溯从他旁边经过，把菜盘放进冰箱，关上门的时候动作轻柔，冰箱门合上的声音闷闷的。闻燎擦干手从他身侧走过去的时候肩膀没有碰肩膀，他上了楼，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

床头柜上那本书还在。他伸手拿过来翻到那个折角的地方，那一页的底部的下划线还在——“预后：功能恢复率约62%。”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翻了一页。后面的内容写着一些他之前略过的字句：“部分患者在脱离外部信息素后出现情绪戒断反应，表现为焦虑、低落、注意力不集中及对特定气味的持续渴求。”他看完了那一整段，每一个字都在说他自己，每一个字都像从他那颗正在退热的腺体里摘出来的。他把书合上放回床头柜，躺了下来。

后颈的跳动在下午的安静中慢悠悠地响着，像是太阳升高之后一切活物的节奏都放慢了。他闭着眼，窗外的光隔着窗帘落在他脸上，暖的，那光照的温度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但他感觉自己的皮肤底下那一层被烧了很久的热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出去。他想着那颗白色药片在他身体里不断消解的过程，想着那个62%。他不知道自己是那62%还是另外的38%。他只知道后颈的温度和五月的天一样，比前几天暖了一些——不是发烫的暖，是正常的、带着一点阳光温度的暖。

他把手放在那块皮肤上。指尖下面是温的，软的，不像前几天那样硬了。那颗药片在他的身体里做着他看不见的事。也许会持续下去，也许不会。他闭着眼感受着那块皮肤在他掌心里的节奏，比清晨的时候更慢了一点。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正在退潮。他只知道海水退下去之后露出来的那片沙滩上还留着水痕，湿的，但在五月的风里正在慢慢变干。他会等它干透。他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但他的手从后颈上放下来的时候，他感觉到那层水痕上面吹过了一阵干燥的风。